古人說「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美人回頭一看,城池就為她傾覆。張愛玲把這個成語倒過來寫:不是美人傾了城,而是一座城的傾覆,成全了一個女人。
〈傾城之戀〉是張愛玲最常被討論的小說之一。它的面貌是一段愛情故事,骨子裡卻一點也不浪漫。兩個精明自私的人互相試探、計算,直到戰火燒過一座城,才在廢墟中有了一點真心。
這篇〈傾城之戀〉解析,會從白公館的鐘讀到淺水灣的那堵牆,也會和本系列的《解愛》對讀:在亂世裡相依,是否等於相愛?
書籍資訊
| 項目 | 內容 |
|---|---|
| 篇名 | 傾城之戀(中篇小說) |
| 作者 | 張愛玲(1920–1995) |
| 發表 | 1943 年發表於上海《雜誌》月刊,1944 年收入小說集《傳奇》 |
| 台灣版本 | 皇冠出版「張愛玲典藏」系列,收入短篇小說集《傾城之戀》 |
| 改編 | 1984 年許鞍華導演電影,周潤發、繆騫人主演 |
| 適合讀者 | 想讀張愛玲入門作、對婚姻與愛情的現實有感的人 |
故事梗概(含結局)
上海的白公館裡,白流蘇離婚多年,娘家幫她管的錢早被哥哥們花光,嫂嫂們冷言冷語,她在家中已無立足之地。媒人徐太太本要把海外歸來的富家子弟范柳原介紹給她的妹妹,柳原卻對流蘇留了心。
流蘇跟著徐太太到了香港,在淺水灣飯店與柳原重逢。兩人一來一往地試探:她要的是婚姻,他要的是不必負責的戀愛。後來她回到上海,又被一紙電報叫回香港,成了他在外面的女人。
柳原正要動身去英國,1941 年 12 月日軍攻打香港,船開不了,他回來找她。兩人在砲火中挨過幾個星期,香港淪陷後,他們結了婚,在報上登了結婚啟事。小說最後說,婚後的柳原不再跟她說俏皮話,把那些話省下來說給別的女人聽。
白公館的鐘:一個走慢了的家
小說一開頭,張愛玲就告訴我們,白公館的鐘是慢的。別人家十一點,他們才十點;他們唱歌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這是一個非常精準的意象。白公館是一個停在過去的舊式大家庭,家道中落,卻還守著舊規矩與舊面子。對一個離了婚的女人來說,這個家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個慢慢耗乾她的地方。
流蘇的處境放到今天仍不陌生。她將近三十,沒有收入,沒有學歷,在家人眼中是「多餘的人」。她唯一的資本,是還沒有完全過去的青春。理解了這一點,才能理解她後來每一步的精打細算。
全篇以胡琴開頭,也以胡琴結束。咿咿呀呀的胡琴聲中,說的是一個說不盡的蒼涼故事。
精明的愛情:一場兩個人的賭局
〈傾城之戀〉最讓人驚訝的,是張愛玲毫不掩飾兩個主角的自私。
流蘇要的是一張長期飯票,她把這趟香港之行當作一場賭注。柳原要的是一個懂他的女人,但不想被婚姻綁住。他們在淺水灣一起散步、吃飯、說聽來很深情的話,每一句話都是一次出牌。
這是張愛玲對愛情最冷靜的觀察。很多人的婚姻,起點都有一些計算:經濟、家世、年齡、安全感。她不批判這些計算,只是把它們放在燈下,讓讀者看清楚。
她後來在散文〈自己的文章〉裡說明自己的寫法:她寫的不是英雄,而是時代裡平凡的人;她喜歡蒼涼勝過悲壯,因為蒼涼有更深長的回味。流蘇與柳原,就是這樣的平凡人。
「死生契闊」:最悲哀的一首詩
小說裡最動人的一幕,是柳原半夜打電話給流蘇,念了《詩經》裡的句子。
這首詩是《詩經・邶風・擊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生死離合,我曾與你立下約定;牽著你的手,和你一起老去。今天這句話常在婚禮上聽到。
但柳原說,這是一首最悲哀的詩。他的意思大致是: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比起外界的力量,人是多麼渺小。人們偏要說「永遠在一起」,好像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他說對了。〈擊鼓〉的原意,是一個從軍的士兵回憶當年的誓言,接著就是「于嗟闊兮,不我活兮」,哀嘆睽離已遠,約定已無法實現。這原是一首誓言落空的詩。
從這個角度看,柳原念這首詩,是在為自己不肯結婚找理由:既然人做不了主,又何必許下承諾?但反諷的是,後來真正「做主」的外力,是一場戰爭,而它把他們推向了婚姻。
那堵牆:文明毀滅之後的真心
在淺水灣附近,柳原對著一堵灰磚牆說了一段話。大意是:這堵牆讓他想起地老天荒那一類的話;有一天文明整個毀掉了,也許只剩下這堵牆,如果他們那時在牆根底下遇見,也許對彼此會有一點真心。
這段話後來成了預言。香港淪陷後,流蘇在廢墟般的城市裡突然明白:錢財、房子、一切自以為天長地久的東西,全都不可靠。靠得住的,只有自己還在呼吸,還有身邊這個人。
兩人在那一刻有了彼此徹底的諒解。張愛玲寫得很克制:這份諒解不是一生一世的甜蜜,只是夠他們在一起過上十年八年。
「傾城」的反諷
「傾城」一詞,出自漢代李延年的〈佳人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傳奇裡的傾國傾城,是美人的力量大到讓城池傾覆。張愛玲對此開了一個很深的玩笑:在這個故事裡,也許就是為了成全流蘇,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無數人痛苦,最後成就的只是一個女人想要的婚姻。
這個反諷很殘酷,也很真實。大時代的崩塌,落到每一個人身上,都是一件小事:有沒有飯吃、有沒有人陪、今晚睡在哪裡。歷史從不為任何人而發生,但每個人都只能從自己的小事裡去經歷它。
而結尾那句「柳原把俏皮話留給別的女人」,更是把所有的浪漫收了回去。婚姻成了,戀愛卻結束了。張愛玲的蒼涼,就在這個小小的細節裡。
張愛玲與香港:她親身經歷的淪陷
張愛玲寫香港之戰,不是憑想像。她當時正在香港大學讀書,戰火中斷了她的學業。她在散文〈燼餘錄〉裡記下了戰時的見聞,寫人在生死邊緣的自私與求生,也寫戰時人們對吃的執著。
有了這段經歷,〈傾城之戀〉裡的戰事才那麼可信。她不寫英雄的抗戰,只寫飯店裡斷水斷糧、躲在走廊裡的人。這是她對戰爭最誠實的描寫。
與《解愛》對讀:相依,是否等於相愛?
把〈傾城之戀〉和本系列讀過的莊子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驚人的對應。
戰爭是「泉涸」
《莊子・大宗師》說:「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香港之戰,就是那一次「泉涸」。水乾了,兩條精明的魚才不得不在陸地上相濡以沫。
等到戰爭過去,江湖回來了,柳原又開始把俏皮話說給別的女人聽。這是一種歪斜的「相忘於江湖」:不是彼此自在,而是危機一過,就回到各自的合算裡。
把她「藏」在一間房子裡
戰前,柳原在香港租了一間房子,把流蘇安置在裡頭,自己則準備遠行。用《解愛》讀過的「藏舟於壑」來看,這正是一種「藏」的愛:擁有她,但不承諾她。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流蘇最後得到的,不是她幻想過的愛情,而是一份平凡的婚姻。她接受了。這有一點像〈人間世〉裡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只是莊子的「安」是心的自由,流蘇的「安」更像是鬆了一口氣。
所以,相依是否等於相愛?〈傾城之戀〉的答案似乎是:不等於,但也不必看輕。在亂世裡能相依,已經是一種運氣。
電影與改編
張愛玲本人曾在 1944 年把〈傾城之戀〉改編成話劇,在上海上演。1984 年,許鞍華把它拍成電影,由周潤發飾演范柳原、繆騫人飾演白流蘇。後來也陸續有電視劇與舞台劇的改編。
影像版本可以幫助讀者想像 1940 年代的上海與香港,但張愛玲的精華在文字裡:那些精準的比喻、冷靜的旁白,很難完整搬上銀幕。建議先讀小說,再看電影。
讀書會討論題
如果要在讀書會討論〈傾城之戀〉,可以從這幾個問題開始:
- 白流蘇愛范柳原嗎?他們的「真心」是在哪一刻出現的?
- 如果香港沒有淪陷,這個故事會怎麼結束?
- 白公館的「慢鐘」,在你的家庭或工作裡有沒有類似的東西?
- 婚姻裡的「計算」一定是壞事嗎?
- 結尾柳原把俏皮話留給別人,你讀到的是悲哀,還是一種現實的安穩?
常見問題
〈傾城之戀〉的結局是什麼?
香港淪陷後,白流蘇與范柳原結為夫妻,在報上登了結婚啟事。但婚後柳原不再跟她說俏皮話,而是把那些話留給別的女人。
書名「傾城」是什麼意思?
出自漢代李延年〈佳人歌〉的「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原指美人讓城池傾覆。張愛玲反過來用:是香港這座城的傾覆,成全了白流蘇的婚姻。
范柳原引用的「死生契闊」出自哪裡?
出自《詩經・邶風・擊鼓》。原詩是一位從軍的士兵回憶誓言,接著哀嘆睽離遠去、誓言落空,所以柳原稱它為最悲哀的詩。
〈傾城之戀〉有電影版嗎?
有。1984 年許鞍華導演的《傾城之戀》,由周潤發與繆騫人主演。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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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張愛玲〈傾城之戀〉、〈自己的文章〉、〈燼餘錄〉
- 《詩經・邶風・擊鼓》
- 李延年〈佳人歌〉
- 《莊子》〈大宗師〉、〈人間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