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便是了，了便是好：中年以後，重讀《紅樓夢》

魯迅說過，一部《紅樓夢》，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同一部書，每個人讀出的都是自己。

那麼，中年以後的讀者看見什麼？年輕時讀《紅樓夢》，多半追著寶玉與黛玉的愛情；到了中年，讀到的往往是家業的興衰、人情的冷暖，還有第一回那首〈好了歌〉。

這篇《紅樓夢》導讀，是為想重讀、或一直想讀卻沒讀完的人寫的。我們會從入門方法開始，讀〈好了歌〉、寶黛釵的三種愛與「盛筵必散」的警語，最後走進大觀園裡那幾個寶玉讀《莊子》的時刻。

書籍資訊

項目	內容
書名	紅樓夢（又名《石頭記》）
作者	曹雪芹著。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後四十回傳統題為高鶚續，學界至今尚有不同看法
成書	清代乾隆年間；前八十回以脂硯齋評本等抄本流傳，1791 年起程偉元、高鶚以活字印行一百二十回本
入門版本	里仁書局《紅樓夢校注》；白先勇推動的程乙本
適合讀者	想重讀經典、想理解家庭與人生興衰的中年讀者

進入紅樓的門檻：怎麼讀才不迷路

很多人讀《紅樓夢》，讀到第五回就放下了。人物太多、關係太複雜、前幾回又充滿神話與判詞。以下是三個不迷路的讀法。

先抓住四大家族

第四回的「護官符」一口氣介紹了全書的四大家族：「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賈、史、王、薛四家互相聯姻，榮辱與共。寶玉的母親王夫人、嫂嫂王熙鳳來自王家，賈母來自史家，寶釵是薛家人。把這張關係網畫出來，就不容易迷路。

把第五回當作全書地圖

第五回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看到「金陵十二釵」的判詞，聽到《紅樓夢》曲十二支。這些判詞預告了每一位女子的命運。初讀時可以先略讀，讀完全書再回來對照，會有一種「原來早就寫好了」的震動。

搭配一位帶路的人

第一次讀，很建議搭配導讀。本文最後整理了幾位台灣讀者熟悉的導讀者，可以依興趣選擇。

〈好了歌〉與甄士隱：全書的人生總綱

《紅樓夢》的第一回，先講了一個小家庭的故事。姑蘇的甄士隱家境小康，生活安適。元宵節女兒英蓮被拐，接著隔壁葫蘆廟失火，家產燒成灰燼。投靠岳家，又被岳父侵佔錢財。不過一二年，他就從富足落到貧病交加。

一天，他拄著拐杖到街上，遇到一位跛足道人，口中唱著：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

之後依序唱到金銀、嬌妻、兒孫，都是人生最放不下的東西。甄士隱問他唱的是什麼，道人說：「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

甄士隱聽了立刻醒悟，為這首歌寫了一篇注解。其中一句是「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寫完，他就跟著道人飄然而去。

「了」不是消極，是看清

「好」是世俗認為的好：功名、金銀、妻兒。「了」是了結、放下。年輕時讀這首歌，很容易覺得它太消極；中年以後再讀，卻會發現它沒有叫人放棄，而是叫人看清。

看清了所有的「好」終會「了」，就不會把一生的心力都押在它們上。這和《莊子・逍遙遊》提醒的不要「有所待」，其實是同一個道理。《紅樓夢》用一百多回的篇幅，把這首歌演了一遍。

假作真時真亦假：大觀園與莊周夢蝶

寶玉夢入太虛幻境時，大石牌坊上有一副對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書中「甄士隱」諧音「真事隱」，「賈雨村」諧音「假語存」，真與假、夢與醒，從一開始就交織在一起。

這讓人想起〈齊物論〉的結尾。莊周夢為蝴蝶，醒來後不知道是莊周夢為蝴蝶，還是蝴蝶夢為莊周。大觀園就是這樣一個夢：一群少女與一個少年在裡頭寫詩、賞花、吵架與和好，彷彿青春永遠不會結束。

寶玉曾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大觀園是「水」的世界，園外是「泥」的世界。當第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時，這個夢就開始碎了。

三種愛的樣子：黛玉、寶釵、寶玉

黛玉的還淚

第一回說，黛玉的前身是靈河岸邊的絳珠仙草，受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後來神瑛侍者下凡成為寶玉，絳珠仙草也跟著下凡，要把一生的眼淚還給他。

黛玉的愛，從一開始就是一筆用淚償還的債。她敏感、真實、不肯妥協，第二十七回的〈葬花吟〉寫盡了她的心：「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脂硯齋的評語稱她「情情」，只對有情的人用情。

寶釵的周全

寶釵戴著金鎖，上面刻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恰好與寶玉通靈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壽恆昌」成對。她從小有熱毒之症，要服「冷香丸」壓制。

這個設定很有意思：寶釵不是沒有熱情，而是一直用冷靜壓著它。她進退得宜、周全體貼，很少失態。有人說她心機深，也有人替她抱屈：她的愛只是不說出口。

寶玉的「情不情」

脂硯齋評寶玉是「情不情」，意思是他連對無情之物、無情之人，也能用情。他為落花傷心，為丫鬟抱不平，對大觀園裡的每一個女孩都溫柔以待。

用《解愛》的眼光看

如果把本系列讀過的莊子放進來看，這三種愛各有各的困境：

人物	愛的樣子	從莊子看
黛玉	深情到以淚償債	深情而滯，「以好惡內傷其身」
寶釵	以冷靜壓住熱情	不滯，卻也未曾全然深情
寶玉	對萬物有情	深情而博，最後選擇遠離人間

《紅樓夢》沒有給出第四種愛，也就是「深情而不滯於情」。也正因為如此，它才是一部悲劇。

盛筵必散：秦可卿的託夢

第十三回，寧國府的秦可卿臨終前，託夢給王熙鳳。她說：「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說「登高必跌重」。賈家赫赫揚揚已有百年，一旦「樹倒猢猻散」，後悔就來不及了。

她給了一個非常具體的建議：趁著現在榮華，在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當作祭祀的產業。因為將來即使獲罪抄家，祭祀產業也不入官，子孫還有退路。她還說，眼下有一件非常喜事，但那不過是「盛筵必散」前的瞬息繁華。

王熙鳳是全書最精明的人，卻沒有聽進去。她的判曲就是那句著名的「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給中年人的提醒

秦可卿的話，放到今天也完全適用。事業最順的時候、身體最好的時候、家庭最圓滿的時候，恰恰是該為「散」做準備的時候。

蔡璧名在談本系列的莊子書時也說過類似的意思：學會在極盛的時期看到衰敗，在得到的時候望見失去，人生就不容易有意外。這不是悲觀，而是一種更深的珍惜。

莊子在大觀園：寶玉讀〈胠篋〉、悟禪機

《紅樓夢》裡，寶玉兩次認真地讀了《莊子》。對於讀過本系列前六篇的讀者，這兩段特別有味道。

第二十一回：續寫〈胠篋〉

襲人跟寶玉鬧彆扭，寶玉一個人悶悶不樂，拿起《南華經》來讀，讀到外篇〈胠篋〉，讀得意趣洋洋，提筆續了一段。

他模仿〈胠篋〉「絕聖棄知，大盜乃止」的句法，寫下要「焚花散麝」的文字。「花」指花襲人，「麝」指麝月。意思是不如把這些讓他煩心的人都「絕」去，心就清靜了。黛玉看到後，還題了一首詩取笑他糟蹋了莊子的文章。

第二十二回：聽曲悟禪機

寶釵生日那天點了一齣魯智深的戲，其中一支〈寄生草〉有一句「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不久寶玉夾在湘雲與黛玉之間兩頭受氣，想起《莊子》「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又想起「山木自寇，源泉自盜」，越想越覺得無趣。

他提筆寫了一首偈：「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有證，斯可云證。無可云證，是立足境。」黛玉看了，給他補上兩句：「無立足境，是方乾淨。」寶釵又講了六祖惠能的故事。眾人一笑，寶玉也就不再「參禪」了。

寶玉的莊子，是一種逃避

這兩段有一個共同點：寶玉都是在人際受氣時讀莊子，而他從莊子讀出來的，都是「離開」。「焚花散麝」是把人趕走，「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是把自己抽走。

這恰好是蔡璧名讀法的反面。本系列讀過，庖丁不離開牛，〈人間世〉主張在人群中練心；寶玉引的「山木自寇」，在〈人間世〉裡是保全自己的智慧，到了寶玉手上卻變成了厭世的理由。

全書最後，寶玉披著大紅斗篷在雪地裡拜別父親，隨一僧一道而去。那是「了」，還是「逃」？《紅樓夢》沒有回答，留給每一位讀者自己想。

中年以後讀紅樓：三個讀法

1. 讀興衰：把賈府當作一個家族、一家企業或一段人生。從元妃省親的極盛，到抄檢大觀園的裂痕，再到抄家，可以看出衰敗幾乎都從內部開始。
2. 讀人：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委屈。王熙鳳的狠、趙姨娘的怪、襲人的小心翼翼，中年讀來，都多了一份同情。
3. 讀自己：你在愛裡更像黛玉、寶釵還是寶玉？在工作裡，是不是也有一點王熙鳳？

推薦導讀與版本

書或課程	特色	適合誰
里仁書局《紅樓夢校注》	注釋詳實，前八十回以脂本為底本	想讀原文、遇到生字想有注解的人
白先勇《細說紅樓夢》	以小說家的眼光逐回細讀，推崇程乙本	想有人一回一回帶讀的人
蔣勳《蔣勳說紅樓夢》	口語親切，從美學與人情切入，有聲版流傳甚廣	喜歡用聽的方式入門的人
歐麗娟的台大紅樓夢課程與著作	學術嚴謹，重新評價許多人物	想進一步深入研究的人

常見問題

《紅樓夢》後四十回是誰寫的？

前八十回為曹雪芹所作。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由程偉元、高鶚於 1791 年起印行，後四十回傳統題為高鶚續作，但學界對實際作者至今仍有不同看法。

第一次讀《紅樓夢》，該從哪裡開始？

建議從第一回讀起，先用第四回的「護官符」理解四大家族，第五回的判詞可先略讀。搭配一本導讀書，比較不容易半途而廢。

〈好了歌〉是什麼意思？

〈好了歌〉出自第一回，由跛足道人唱出，說世人放不下功名、金銀、妻兒，而這些終會結束。「好便是了，了便是好」是全書的人生總綱，叫人看清繁華的無常。

《紅樓夢》和《莊子》有什麼關係？

書中第二十一回寶玉讀〈胠篋〉並仿作續文，第二十二回又引用莊子的句子而「悟禪機」。太虛幻境「假作真時真亦假」的真幻之辨，也與莊周夢蝶互相呼應。

延伸閱讀

• 本系列：〈為心種一棵樹：讀蔡璧名《正是時候讀莊子》，在焦慮時代找回安定〉
• 本系列：〈愛得深，也愛得自由：讀蔡璧名《解愛》，學會不相累相傷的愛〉
• 本系列：〈一座城的陷落，成全一段平凡的婚姻：讀張愛玲《傾城之戀》〉
• 好生心衛：〈退休之後，我是誰？〉
• 好生關懷：〈和孩子談生命與失去〉

參考資料

• 曹雪芹《紅樓夢》第一、四、五、十三、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七、七十四、一百二十回
• 《莊子》〈逍遙遊〉、〈齊物論〉、〈人間世〉、〈胠篋〉、〈列禦寇〉
• 魯迅〈《絳洞花主》小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