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孩子談生命與失去：當家裡有人離開

「阿公去哪裡了？」五歲的孫子拉著媽媽的衣角問。

全家人面面相覷，最後奶奶說：「阿公去很遠的地方旅行了。」孩子點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答案。可是接下來幾個月，他每天都問阿公什麼時候回來；有一次爸爸要出差，他抱著爸爸大哭，怕爸爸也「去旅行」就不回來了。

大人想保護孩子，不讓他們太早接觸死亡。但閃躲與含糊的說法，常常讓孩子更困惑、更害怕。這篇文章整理孩子在不同年齡對死亡的理解、怎麼用誠實又溫柔的話說明，以及家裡有人離開時，大人可以怎麼陪伴孩子。

孩子其實比我們以為的更懂

家裡有人過世，孩子一定會察覺：大人在哭、電話一直響、家裡來了很多人、有人穿著黑衣服。如果沒有人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他會用自己的想像去填補，而想像出來的版本，往往比真相更可怕。

孩子也會悲傷，只是方式和大人不同。英國的兒童喪親支持團體常用一個比喻：孩子的悲傷像在「跳水坑」，前一刻還哭得很傷心，下一刻就跑去玩了。這不代表孩子不在乎，而是他們還沒有能力長時間承受強烈的情緒，需要在悲傷與日常之間進進出出。

所以，大人不必因為孩子笑了、玩了，就以為他「沒事」；也不必因為他哭了，就急著轉移他的注意力。

不同年齡的孩子，怎麼理解死亡

美國心理學者史畢斯（Mark Speece）與布倫特（Sandor Brent）整理相關研究，指出成熟的死亡概念包括幾個核心元素：死亡是不可逆的，死去的人不會再回來；死亡時身體的功能會完全停止；以及每個人終究都會死。多數孩子在 5 到 7 歲左右，逐漸理解這些概念。¹

年齡	對死亡的理解	大人可以怎麼做
3 歲以下	還不懂死亡，但感受得到分離與家裡氣氛的改變	維持日常作息，多擁抱，保持熟悉的照顧者
3 到 5 歲	以為死亡是暫時的，會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用簡單的話說明「不會再回來了」，耐心重複回答
6 到 9 歲	開始理解死亡是永久的，可能想像成鬼怪，或擔心是自己害的	回答具體的問題，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
10 到 12 歲	理解死亡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關心細節與原因	誠實說明死因，讓他參與告別的安排
青少年	理解與大人相近，但可能壓抑情緒，轉向同儕	尊重他的方式，讓他知道隨時可以找你談

這個表只是大致的參考。孩子的理解也和個性、家庭經驗與宗教信仰有關，最好的方法，是先聽聽孩子怎麼想。

怎麼說：誠實、簡單、溫柔

告訴孩子家人過世的消息時，有幾個原則：

用「死了」這個詞。 這聽起來很直接，但對孩子來說，清楚比委婉更好懂。可以這樣說：「阿公死了。他的身體停止了，心臟不會再跳，也不會再呼吸，所以他不會痛，也不會再回來了。」

避免讓孩子誤會的說法。

容易讓孩子誤會的說法	孩子可能的理解	可以改成
「阿公睡著了。」	害怕睡覺，擔心自己或家人睡著就醒不來	「阿公死了，死跟睡覺不一樣，睡覺會醒來，死了就不會。」
「阿公去旅行了。」	一直等他回來，害怕家人出遠門	「阿公不會再回來了，我們都很想念他。」
「阿公生病了，所以走了。」	擔心自己或家人感冒也會死	「阿公生的是很嚴重的病，和一般的感冒不一樣。」
「阿公是好人，所以被老天爺帶走了。」	害怕當好孩子，或覺得被不公平地奪走	先說明事實，再分享家裡的信仰

可以加入家裡的信仰。 如果家裡有宗教信仰，例如相信阿公去了西方極樂世界或天堂，可以在說明「身體停止了、不會回來了」之後，再分享這些想法。

允許孩子一問再問。 年幼的孩子常常重複問同樣的問題，這是他們理解的方式。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回答，答案保持一致。

可以說「我不知道」。 孩子問「人死了以後去哪裡？」，大人不一定有答案。誠實地說「這個問題很多人都在想，我也不確定，你覺得呢？」，也是一種陪伴。

孩子常見的悲傷反應

孩子的悲傷，不一定以哭泣的方式出現。家裡有人過世後，孩子可能會：

• 退化行為：已經會自己睡覺的孩子，又要大人陪；已經戒掉尿布的孩子，又開始尿床。
• 身體不舒服：常說肚子痛、頭痛，但檢查不出原因。
• 生氣或黏人：容易發脾氣，或一刻都不肯離開大人。
• 在遊戲中演出死亡：玩「死掉」的遊戲、畫棺材或墳墓。這通常是孩子消化經驗的方式，不必過度驚慌。
• 自責：年幼的孩子常有「是我害的」的想法，例如「是不是因為我說過討厭阿公？」
• 害怕失去其他人：擔心爸爸媽媽也會死，或晚上不敢一個人睡。

面對這些反應，最重要的是讓孩子感到安全：

1. 清楚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 即使孩子沒有說出口，也值得主動說。
2. 給他安心的承諾：「爸爸媽媽會好好照顧自己，大部分的人都會活到很老很老。如果有一天我們需要幫忙，也會有人照顧你。」
3. 維持日常的節奏：照常上學、吃飯、睡覺，規律的生活能帶來安全感。
4. 告訴學校老師：讓老師知道家裡發生的事，在學校多留意孩子的狀況。

要不要帶孩子參加告別式

這是許多家長最猶豫的問題。有人擔心孩子會害怕，有人覺得孩子太小不懂事。

長期追蹤喪親兒童的研究指出，告別儀式能幫助孩子確認死亡是真實的，並有機會好好說再見；關鍵在於事前的說明，以及大人的陪伴。²與其替孩子決定，不如先讓他了解，再讓他選擇。

如果孩子決定參加，可以這樣準備：

• 事先說明會看到什麼：遺照、棺木、很多人在哭、有人念經或唱詩歌、大人穿著特別的衣服。台灣的告別式常有誦經、家祭、公祭等儀式，聲音與場面可能讓孩子不安，先說明會好很多。
• 安排一位大人專門陪他：喪家的父母常常忙得分身乏術，可以請一位孩子熟悉的親友，全程陪在孩子身邊。
• 讓他可以中途離開：告訴孩子，如果覺得害怕或累了，隨時可以到外面休息。
• 給他一個參與的方式：畫一張畫、寫一封信放進棺木，或幫忙折紙蓮花。有事可以做，孩子比較不會不知所措。

如果孩子不想參加，也不要勉強。可以在家裡用他自己的方式告別，例如對著照片說話、點一根蠟燭。事後也可以帶他去看看墓園或靈骨塔。

一起紀念：讓愛有地方安放

孩子需要知道，人死了，愛並不會消失。和孩子一起做些紀念的事，能幫助他把思念安放在心裡：

• 做一個回憶盒：放進逝者的照片、他送的禮物、一起去過的地方的門票。
• 說故事：在吃飯或睡前，聊聊「你記得阿公以前帶你去哪裡玩嗎？」。
• 畫畫或寫信：把想說的話畫下來、寫下來。
• 種一棵樹或一盆花：看著它長大，就像愛在延續。
• 在特別的日子紀念：在逝者生日、清明節掃墓時，讓孩子一起參與。

這和本系列〈如何陪伴悲傷的人：走過失落之後的漫長日子〉提到的「持續性連結」是同樣的道理：好好悲傷，不是忘記，而是用新的方式繼續記得。

從日常開始的生命教育

談死亡，不一定要等到家裡有人離開。生活中有許多自然的機會：一片落葉、一隻死去的昆蟲、家裡的寵物老了、新聞裡的事件，都可以開啟對話。

寵物的死亡，常常是孩子第一次面對失去。不要急著買一隻新的「代替」，而是陪孩子好好難過、好好告別，例如一起埋葬、做一個小小的紀念。這段經驗，會成為孩子日後面對更大失落時的基礎。

親子共讀生命教育繪本，也是很好的方式。例如：³

書名	內容
《獾的禮物》	老獾離開後，森林裡的朋友們想起他教會大家的事，悲傷慢慢轉成溫暖的回憶
《一片葉子落下來》	透過一片葉子的四季，談生命的變化與自然的循環
《精采過一生》	爺爺奶奶用幽默的方式，回顧自己精采的一生，也坦然談到變老與死亡

如果家裡有長輩重病，也可以提早讓孩子知道，讓他有機會在長輩還在的時候去探望、說說話。如何帶孩子到醫院探病，可以參考本系列〈探病的學問：去醫院看人，帶什麼、說什麼、待多久〉。

什麼時候需要專業協助

大部分孩子在大人的陪伴下，能夠慢慢走過失去。但如果出現下列情況，而且持續好幾個月，建議尋求專業協助：

• 長期拒絕上學，或成績明顯一落千丈
• 持續睡不好、做惡夢，或不敢與照顧者分開
• 對以前喜歡的事完全失去興趣，長時間退縮
• 一直覺得是自己害的，或說出想跟著死去的人一起走
• 青少年開始喝酒、使用藥物，或出現自傷行為

可以先和學校的輔導老師討論，或帶孩子到兒童青少年精神科、找兒童心理師評估。如果孩子說出傷害自己的話，請立即尋求協助，可以撥打安心專線 1925。

也別忘了，大人自己也在悲傷中。照顧好自己，是照顧孩子的前提。

常見問題

幾歲的孩子可以告訴他家人過世了？

任何年齡都可以，只是說法要依孩子的年紀調整。即使是兩三歲的孩子，也感受得到家裡的變化。用簡單、誠實的話說明，比讓孩子自己猜測更好。

孩子沒有哭，是不是不難過？

不一定。孩子表達悲傷的方式和大人不同，可能透過遊戲、畫畫、發脾氣或身體不舒服來表現，也可能在幾週甚至幾個月後才出現反應。持續觀察、陪伴，讓他知道隨時可以說。

可以讓孩子看到大人哭嗎？

可以。讓孩子看到大人哭，並告訴他「媽媽很想念阿公，所以會難過」，是在示範悲傷是正常的、可以表達的。只是要避免在孩子面前長時間崩潰，或讓孩子反過來照顧大人的情緒。

孩子一直問「你也會死嗎？」，該怎麼回答？

可以誠實又安心地回答：「每個人總有一天都會死，但我希望自己可以活很久很久，看你長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重點是讓孩子知道，他不會被丟下，永遠會有人照顧他。

延伸閱讀

• 本系列：〈如何陪伴悲傷的人：走過失落之後的漫長日子〉
• 本系列：〈探病的學問：去醫院看人，帶什麼、說什麼、待多久〉
• 好生說話：〈四道人生：道謝、道歉、道愛、道別〉
• 好生說話：〈安慰的話怎麼說：陪伴傷心的人〉
• 好生閱讀：〈好便是了，了便是好：中年以後，重讀《紅樓夢》〉

註腳

1. Mark W. Speece & Sandor B. Brent, "Children’s Understanding of Death: A Review of Three Components of a Death Concept," Child Development, 55(5), 1984。文中歸納的三個概念為不可逆性、無功能性與普遍性，後續研究另加入對死亡原因的理解。 ↩
2. J. William Worden, Children and Grief: When a Parent Dies（1996）。本書整理美國「哈佛兒童喪親研究」對喪親兒童的長期追蹤結果。 ↩
3. 《獾的禮物》，蘇珊・巴蕾著，遠流出版；《一片葉子落下來》，李奧・巴斯卡力著，經典傳訊出版；《精采過一生》，芭貝・柯爾文圖，黃迺毓譯，三之三文化出版。 ↩

參考資料

• Mark W. Speece & Sandor B. Brent, Child Development（1984）
• J. William Worden, Children and Grief: When a Parent Dies（1996）
• 臺北市閱讀教育資源：推薦書單（含《獾的禮物》）
• 東海大學圖書館刊物：生命教育繪本介紹（含《一片葉子落下來》《精采過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