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

好生閱讀

為心種一棵樹：讀蔡璧名《正是時候讀莊子》，在焦慮時代找回安定

2026年9月1日

有些書，年輕時讀不進去，要等人生摔過幾次跤才讀得懂。蔡璧名的《正是時候讀莊子》就是這樣的書。書名裡的「正是時候」，指的不是某個年紀，而是每一個心慌、受挫、走不下去的時刻。

這本書以漫畫重現原典，搭配逐句白話與解說，帶讀者走進《莊子》內篇前三篇：〈逍遙遊〉、〈齊物論〉、〈養生主〉。作者是台大中文系教授，出身中醫與太極拳世家，在台大講授莊子將近二十年。

她在 2025 年 10 月辭世，享壽 60 歲。今天重讀這本書，多了一層告別的意味，也更看得清她想留下的東西：一顆能夠自己安頓自己的心。

書籍資訊

項目	內容
書名	正是時候讀莊子：莊子的姿勢、意識與感情
作者	蔡璧名
版本	2015 年天下雜誌初版；2026 年時報文化推出十周年暢銷經典版（壹）
涵蓋篇章	《莊子》內篇〈逍遙遊〉、〈齊物論〉、〈養生主〉
適合讀者	初次接觸莊子的人、正處在壓力或低潮中的人、想找安心方法的上班族

一位抗癌教授的莊子

2007 年冬天，蔡璧名 42 歲，被診斷出子宮頸癌第三期。腫瘤長達九公分，已擴散到腸胃與淋巴，醫師告訴她五年內死亡率高達七成五。

在那之前，她是系上傳說中「不需要睡覺」的老師。白天講授先秦散文與《莊子》，晚上到中醫老師家上課，深夜還在研究，研究室的燈幾乎整天亮著。熬夜研究，在當時被她視為一種光榮。

治療期間，她發現一件事：只要負面情緒加重一分，因化療、放療受傷的黏膜就出血得更厲害。身體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心的狀態不是抽象的哲學題目，而是會流血、會疼痛的現實。

她在那時才真正讀懂《莊子》裡的「真宰」：心應該是身體的主人，而不是被情緒與念頭牽著走的僕人。這段經歷是理解這本書的鑰匙。蔡璧名講莊子，不是在講一套高遠的玄理，而是在講一套救過她性命的方法，再把它轉成平易的語言，讓還沒生病的人也能提早學會。

〈逍遙遊〉：先決定，你要為什麼而活

〈逍遙遊〉的開篇是那個著名的畫面。北冥有一條大魚叫鯤，化成大鳥叫鵬，「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乘著六月的大風飛往南冥。地上的蟬與小斑鳩笑牠：我們奮力一飛，碰到樹枝就停，飛不上去就落回地面，何必飛到九萬里那麼高？

很多人把這段讀成「大志向勝過小格局」的勵志故事。但莊子真正在意的，不是飛多高，而是「憑藉什麼而飛」。大鵬需要厚厚的風，小鳥只需要一陣風，兩者其實都「有所待」，都得依靠外在條件。

真正的逍遙，是篇中那句「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意思是不把自己的價值押在外在的成就、功勞與名聲上。

種在「無何有之鄉」的大樹

〈逍遙遊〉的結尾，惠子抱怨自己有一棵大樹，叫做樗。樹幹臃腫，枝條彎曲，木匠連看都不看一眼。莊子回答：何不把它種在「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在樹旁悠遊，在樹下安睡？

蔡璧名把這棵樹讀成人生的根本目標。莊子把生命之樹種在看似空無一物的地方，不為財富名位而種，也不為愛情而栽，而是把強化自己的心，當作一生最重要的抱負。她也說，這棵不為名利情愛而種的樹，春去秋來，反而可能開出衣食豐足、情愛圓滿的花。

這個讀法對現代人特別有用。我們的人生目標，往往寫在別人看得見的地方：職稱、收入、房子、孩子的成績。這些都不是壞事，但它們全都「有所待」，取決於景氣、上司、運氣與別人的評價。一旦失去，整個人就跟著崩塌。

莊子提醒我們，先在心裡種一棵誰也拿不走的樹。讀〈逍遙遊〉時，可以問自己三個問題：

我現在最在意的三件事，有幾件是別人可以拿走的？
如果明天失去職稱，我還剩下什麼？
有什麼事，是即使沒人看見，我也願意做的？

〈齊物論〉：心的紛擾，從哪裡來

如果說〈逍遙遊〉談方向，〈齊物論〉談的就是路上的障礙：我們的心為什麼總是這麼亂？

〈齊物論〉的開場，南郭子綦靠著几案而坐，仰天長長吐氣，整個人像是忘了自己。學生顏成子游問：形體真的可以像枯木，心真的可以像死灰嗎？子綦回答：「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今天，我把那個執著的「我」放下了。

兩千年前的焦慮側寫

接著，莊子用一段極精準的文字描寫一般人的心：「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日以心鬭。」睡著時夢魂交錯，醒來時身體一打開，就和外界的人事糾纏，每天都在用心爭鬥。

他還寫到，喜怒哀樂、憂慮嘆息、反覆恐懼，像音樂從孔竅中發出，像菌類從濕氣中長出，日夜在眼前輪替，卻不知道它們從哪裡萌生。

這段描寫放到今天的捷運車廂裡，依然準確。一則新聞、群組裡的一句話、主管信裡的一個字眼，就能讓心一整天「與接為構，日以心鬭」。

解方一：莫若以明

莊子說，每個人都「隨其成心而師之」，把自己早已成形的成見當成老師。所以儒家、墨家各自認為自己對、對方錯，爭辯永無止境。

與其陷在爭辯中，「莫若以明」，不如用清明的心去觀照。蔡璧名把它講得很具體：把視野提高到太陽、月亮的高度看事情，會發現世界如此廣大，眼前的爭執只是一小塊。

解方二：承認心會磨損身體

〈齊物論〉有一句讀來悲涼的話：「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人一旦有了這具形體，就在和外物的摩擦中一路耗損，像奔馳一樣停不下來。這句話不是叫人消極，而是提醒：每一場不必要的爭執、每一次反覆咀嚼的怨氣，都在磨損自己。

朝三暮四：我們都是那群猴子

「朝三暮四」今天常被誤用為善變，它其實出自〈齊物論〉。養猴人分橡實，說早上三顆、晚上四顆，猴子都生氣；改成早上四顆、晚上三顆，猴子都高興。總數沒變，喜怒卻跟著變。

我們常常也是那群猴子。同樣的工作量，換一種說法就心甘情願；同樣的事實，換一個角度就怒不可遏。看清這一點，就多了一分選擇情緒的自由。書中反覆強調的正是這件事：心情好壞，可以是自己做主的選擇。

〈養生主〉：庖丁解牛，給上班族的修心課

〈養生主〉的開篇，幾乎是為資訊爆炸的時代而寫：「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人生有限，知識無限，拿有限去追逐無限，必然疲憊。

接著是養生的總原則：「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督」是身體背後的中脈。蔡璧名從家學的角度把這句話讀得很實在：行住坐臥，都以脊椎中正為準則。這部分的練法，本系列〈穴道導引〉一篇會詳談。

以神遇，而不以目視

然後是庖丁解牛。庖丁替文惠君宰牛，手、肩、腳、膝的動作都合乎音樂節奏。文惠君驚嘆技術怎能好到這個地步，庖丁說：「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

庖丁說，剛開始宰牛時，眼前看到的是一整頭牛。三年後，看到的不再是整頭牛。到了現在，他「以神遇而不以目視」，順著牛天然的紋理下刀，「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

好的廚師一年換一把刀，因為用刀去割；普通的廚師一個月換一把刀，因為用刀去砍。而他的刀用了十九年，解過幾千頭牛，刀刃還像剛磨過一樣。因為骨節之間有空隙，刀刃卻薄得幾乎沒有厚度，「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

牛是工作，刀是心

這段故事放到職場，就是一堂修心課。牛，是每天要處理的人事與任務；刀，是我們的心。硬碰硬地砍，心很快就鈍了、缺了；順著事情本來的紋理處理，心就能用上十九年，還像新的一樣。

最容易被忽略的是下一句：「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即使技藝已經到了這個程度，遇到筋骨盤結的地方，庖丁仍然警惕，目光專注，動作放慢，下刀極輕。高手不是不會遇到難題，而是遇到難題時更慢、更專注。

蔡璧名在這裡有個重要的提醒：修心不必逃離工作與人群。庖丁若離開了牛，就再也遇不到能磨礪刀刃的磨刀石；人若遠離塵世，也就不再有那些不合己意、正好拿來練心的人事物。工作中的麻煩，恰恰是練心的材料。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

〈養生主〉的最後，談的是死亡。老聃過世，秦失去弔唁，哭了三聲就出來。弟子不解，秦失說：來，是應時而生；去，是順時而死。「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

全篇最後一句是：「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柴有燒完的時候，火卻傳了下去，不知道哪裡是盡頭。今天讀到這句，很難不想起寫這本書的人。

漫畫加原典：經典如何現代化，又不失原意

這本書最特別的形式，是用漫畫重現《莊子》原典。天下雜誌出版總編輯吳韻儀回憶，最初的構想就是一本莊子漫畫。蔡璧名認為經典可以現代，可以用年輕人親近的方式呈現，再用漫畫帶讀者回到原典。

這個設計解決了讀古典最常見的兩個障礙。第一是畫面感：鯤鵬、蟬鳩、庖丁一旦畫出來，抽象的寓言就有了表情與動作。第二是距離感：漫畫讓人願意翻開，接著再引導讀者回到逐句的原文與白話，不會只停留在心靈雞湯式的摘句。

對初學者，建議分三遍讀：

第一遍只看漫畫，掌握故事。
第二遍對照原文與白話，慢讀關鍵句。
第三遍只讀原文，試著自己解釋給家人或朋友聽。

「正是時候」，是什麼時候？

書名「正是時候讀莊子」乍看像出版社的口號，讀完才明白，它是一個邀請。

對年輕人來說，正是時候，因為人生的方向比前進的速度重要，越早在心裡種下那棵樹，越不會在競逐中迷路。對中年人來說，正是時候，因為事業、家庭、身體同時亮起警示燈，最需要一套「境隨心轉」的功夫。

對正在生病、失落或照顧家人的人來說，更是正是時候。蔡璧名自己，就是在最痛的時候才真正讀懂莊子。她在書中說，命途中的逆境不一定是噩運，也可以是強化生命的機緣。

她過世前五天，仍在臉書摘錄自己書中的文字，大意是：離散是人生的常態，學莊子的可貴，在於每一次突然的遭遇中，發現它其實也有正面的一面，讓人提早認識人生。這或許是她留給讀者最後、也最完整的示範。

怎麼開始讀：給初學者的三個建議

從自己最痛的地方讀起：職場受挫，先讀庖丁解牛；整天心慌，先讀〈齊物論〉開頭；迷失方向，先讀〈逍遙遊〉的大樹。
一次只帶走一句話：例如「以無厚入有間」，用一週時間觀察自己在哪些事情上「硬砍」。
讓身體也參與：書中談到走、站、坐、臥的姿勢，可以搭配本系列〈用身體讀莊子〉與〈穴道導引〉兩篇一起讀。

常見問題

《正是時候讀莊子》適合完全沒讀過莊子的人嗎？

適合。書中以漫畫重現原典，並附逐句白話與生活化的解說，不需要古文基礎。

《正是時候讀莊子》和《莊子，從心開始》有什麼不同？

兩本都講〈逍遙遊〉、〈齊物論〉、〈養生主〉。《正是時候讀莊子》以漫畫與原典對照為主；《莊子，從心開始》是蔡璧名台大課程的講錄，語氣更口語，並加入身心練習。可以先讀前者入門，再讀後者深化。

《正是時候讀莊子》有幾集？

共三集。第一集講內篇前三篇；第二集《人情》講〈人間世〉、〈德充符〉；第三集談遊心、養身、學愛與自由。2026 年時報文化推出十周年暢銷經典版，分為壹、貳、參三冊。

讀莊子會不會讓人變得消極、不求上進？

不會。莊子反對的是把價值全押在外在名利上，而不是反對努力。庖丁解牛的故事正好說明，修心反而能讓專業更精進。

參考資料

Recommended from Shop

A clean learning space will help facilitate your kids’ learning abilities. Following these methods will certainly help make your kid’s learning space better and clea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