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情裡不傷人，也不傷己：讀《人情：正是時候讀莊子 二》的處世智慧

人生最累的，往往不是工作本身，而是人。說不通的主管、固執的長輩、一改再改的客戶、言語帶刺的親戚，每一個都能讓心累上好幾天。蔡璧名的《人情：正是時候讀莊子 二》，就是寫給這些時刻的書。

本書延續第一集以漫畫重現原典的方式，繪製《莊子》內篇第四、五篇〈人間世〉與〈德充符〉，談莊子處人處群與用情的智慧。本文聚焦在〈人間世〉：面對難相處的人與推不掉的處境，該怎麼辦。〈德充符〉關於人格魅力與愛的部分，留待本系列讀《勇於不敢，愛而無傷》時詳談。

書籍資訊

項目	內容
書名	人情：正是時候讀莊子 二
作者	蔡璧名
版本	天下雜誌初版；2026 年時報文化推出十周年暢銷經典版（貳：莊子的人情、御變與安適）
涵蓋篇章	《莊子》內篇〈人間世〉、〈德充符〉
適合讀者	職場人際壓力大、在家庭或團體中感到疲憊、想學會「不委屈也不強硬」的人

為什麼〈人間世〉特別難讀，也特別有用

〈人間世〉是《莊子》裡最「入世」的一篇。它不談大鵬展翅，也不談夢為蝴蝶，而是直接走進戰國亂世的宮廷與街巷：暴君、難以拒絕的使命、脫韁的太子，還有一棵沒人要的大樹。

全篇由七個故事組成。前三個談「怎麼和難相處的人共事」，後四個談「怎麼在危險的世界保全自己」。莊子常請孔子與顏回當主角，但這些是寓言，孔子說的其實是莊子的話。

它難讀，是因為它不給快速的安慰。莊子先承認世界就是不講理的：有些人說不通，有些事推不掉，有些關係逃不了。它有用，也是因為這個承認——先放下「對方應該變好」的期待，才能開始照顧自己的心。

顏回要去救衛國：好意，為什麼常常壞事

篇首的故事是顏回向孔子辭行。衛國的國君年輕、獨斷，輕率地使用國力，百姓死傷無數。顏回想去勸他，孔子得知後的第一句話很直白：「若殆往而刑耳。」你去了，大概只會受刑。

為什麼？孔子說，若自己的德行與誠信還未感通對方，就硬在暴君面前講仁義規矩，這叫「以人惡有其美」，是拿別人的缺點來顯示自己的好。這種人叫「菑人」，也就是害人的人，而「菑人者，人必反菑之」。

這幾句話放到今天，特別刺耳。許多衝突的開頭都是「我是為你好」：父母勸成年子女、下屬想糾正主管、朋友在群組裡替大家主持公道。理由未必錯，但對方聽到的往往只有一件事：你在說我不對。

顏回接著提出幾個方案：端正謙虛、勤勉專一；或是內心正直、外表恩順，引古人的話來說服。孔子一一否決，理由是「猶師心者也」——你還是帶著自己成形的想法去的。方法再巧，只要心裡已經有了「我對你錯」，對方就感覺得到。

心齋：先把自己的心清空

顏回無計可施，孔子教他「齋」。不是祭祀的齋戒，而是「心齋」：

「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用白話說：先把心志收斂到專一。不只用耳朵聽，要用心聽；不只用心聽，要用氣聽。耳朵只能聽到聲音，心只能對應它既有的印象；氣則是空虛的，所以能容納一切。把心變得空虛，就是心齋。

蔡璧名在書中說明了心齋的立場：不涉險，也不逃離；不委屈，也不強硬；把指責別人的那根手指轉回自己身上，從療癒自己開始。這不是放棄是非，而是承認：我唯一真正管得了的，是自己這顆心。

心齋之後：聽得進就說，聽不進就停

顏回體會了心齋，說自己「未始有回也」，彷彿連「我」都不存在了。孔子這才說：可以了。到了衛國，「入則鳴，不入則止」。對方聽得進去，就說；聽不進去，就停。

這個原則在生活中非常好用。重要的對話前，可以先做三件事：

1. 花一分鐘只做深長的呼吸，把「我要證明我對」的念頭放下。
2. 對話時，先聽完對方的話，再決定要不要開口。
3. 發現對方已經聽不進去，就停下來，換個時間再談。

葉公子高的「內熱」：壓力如何燒進身體

第二個故事，楚國的葉公子高奉命出使齊國。任務艱難，辦不好會受罰，辦好了也可能焦慮成疾。他對孔子說：「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早上接到命令，晚上就得喝冰水，我大概是內熱了吧。

兩千多年前的人，已經描述了壓力如何燒進身體。今天接到重大專案的上班族，失眠、口乾、胃痛、肩頸僵硬，其實就是一種「內熱」。

命與義：逃不了的事，就安心去做

孔子的回答是全篇最重要的一段：「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愛父母是命，放不下；做臣子是義，到哪裡都有君主，「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蔡璧名把這兩條解釋為人生必須遵守的兩條律法：一條是生來就會遇到、發生的「命」，一條是生而為人不得不做的「義」。放到今天，命是家人、身體、出身；義是職責、契約、對他人的承諾。

既然逃不了，莊子給出的方法是「自事其心」：服侍自己的心，讓哀樂不輕易改變它，「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明知無可奈何，就安然接受，這是最高的德行。

這句話對蔡璧名不只是理論。她在癌症治療中體會到的「不死之藥」，正是「自事其心」與「安之若命」。她沒有選擇生病，但可以選擇不讓恐懼與憂慮再折磨自己一次。

傳話的學問：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

孔子還給了葉公子高一個實用的提醒。兩國之間傳話，最危險的是誇張：喜歡的話被加上過度的讚美，生氣的話被加上過度的惡言。所以要「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只傳實在的內容，不傳放大的話。

在公司裡轉達主管的意思、在家中替父母傳話給兄弟姊妹，這句話都用得上。很多家庭矛盾，不是來自原話，而是來自傳話的人加上的那一句。

這個故事最後收在一句話：「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順著事物的變化讓心自在，把推不掉的責任當作養心的機會。

螳臂當車、養虎與愛馬：和難相處的人共處的三個比喻

第三個故事，顏闔要去當衛靈公太子的老師。這位太子天性殘忍，由著他胡來會危害國家，約束他又會危及自身。蘧伯玉給他的建議是：「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外表上配合，內心保持平和。

但他立刻補上一句：「就不欲入，和不欲出。」配合，不要配合到被捲進去；平和，也不要平和到拿來炫耀。這正是「不委屈也不強硬」的分寸。接著，他用了三個比喻。

螳臂當車：高估自己的才幹

螳螂怒著舉起前臂去擋車輪，不知道自己擋不住，因為它太得意於自己的才幹。當我們自認「只有我看得清」而不顧一切地頂撞，就是那隻螳螂。

養虎：懂得對方的脾氣

養虎的人不敢給老虎活的動物，怕激起它殺物的怒氣；也不敢給完整的動物，怕激起它撕裂的怒氣。他「時其飢飽，達其怒心」，掌握老虎飢飽的時機，理解它發怒的原因。老虎和人不同類，卻親近養它的人，因為順著它的天性。

面對脾氣難測的主管或長輩也是如此。不必討好，但可以觀察：他什麼時候資訊太多、什麼時候飢餓疲憊、什麼話題會碰到他的痛處。選對時機，同一件事就容易談得多。

愛馬：愛錯了時機，就成傷害

最讓人心驚的是第三個比喻。有人愛馬愛到用精緻的筐接馬糞、用蜃殼接馬尿。一天有蚊蠅叮在馬身上，他突然伸手去拍，馬受了驚，就咬斷韁繩、撞傷主人。莊子說：「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用心一旦過頭，愛就變成傷害。這個比喻不只屬於職場，也屬於親子與伴侶：過度的關心、時機不對的幫忙，對方感受到的可能只有驚嚇與壓迫。這也是〈人間世〉和「愛而無傷」這個主題最接近的地方。

無用之用：拼命成材的代價

〈人間世〉的後半部，莊子認真討論一個問題：在危險的世界裡，「有用」究竟是福還是禍？

櫟社樹的夢

木匠石往齊國去，經過一棵被當作社神的巨大櫟樹，大到可以遮蔽數千頭牛，圍觀的人像趕集一樣。木匠石連看都不看，說這是「散木」：做船會沉，做棺材很快腐爛，做器具很快毀壞，做門會滲汁，做柱子會生蟲。正因為沒有用，才能活這麼久。

當晚，櫟樹在他夢中出現。它說，那些結果實的樹，果實一熟就被摘，大枝被折、小枝被扯，「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是自己的本事讓自己受苦。而它「求無所可用久矣」，差點死掉才終於做到，這「無用」正是它的大用。

山木自寇，膏火自煎

篇末，楚狂接輿經過孔子門前唱道：「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山上的樹因為成材而招來砍伐，油脂因為能燃燒而煎熔自己。肉桂可以吃，所以被砍；漆樹可以用，所以被割。人人都知道有用的用處，卻沒人知道無用的用處。

一位「不需要睡覺」的教授

讀這段時，很難不想起蔡璧名自己。生病前，系上師友間傳說她不需要睡覺，研究室整天燈火通明。她把自己燒成了「膏火自煎」。

生病後，因為治療的後遺症，她不太能去學校開會、參與事務，卻也因此有了時間練瑜伽、打拳、寫作、做菜。她變得「沒有用」了，卻活了下來，還寫出了影響數十萬讀者的書。

需要說明的是，莊子並不是叫人躺平。書中的提醒是：出頭鳥容易招來亂棒，只有強化保全心身的能力，才足以應付亂世。「無用」是不把自己的價值全押在「被人拿來用」上。

逃離，還是留下？莊子與儒家的不同選擇

面對無理的世界，儒家允許人選擇離開。《論語》說「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就是叫君子遠離危險混亂之地。蔡璧名在書中特別對照了這一點。

莊子的答案不同。他認為有些關係是「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的，家人與職責都不是想走就能走。而且人若逃到山裡，也就失去了練心的磨刀石。

蔡璧名的結論是：經過世態炎涼與職場磨鍊而日益安定的心，並不是與專業、親情無關的。相反地，看似無用的鍊心之學，是成就一切專業與處世的必修課。這和《正是時候讀莊子》裡庖丁不離開牛的道理，是一脈相承的。

給今天的處世練習

情境	〈人間世〉的提醒
想糾正一個固執的人	先問自己，是否在「以人惡有其美」。聽得進就說，聽不進就停。
要轉達主管或家人的話	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
被交付推不掉的任務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把它當作養心的機會。
面對脾氣難測的人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觀察對方的「飢飽」，選對時機。
對家人過度操心	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幫忙也要看時機。
總想證明自己有用	山木自寇，膏火自煎；先保住自己的心與身。

結語：日久見人心

本書的簡介裡有一句話：「日久未必見真情，倒一定會見人心。」〈人間世〉不承諾我們遇到的都是好人，也不承諾善意一定有好結果。它只承諾一件事：無論外面的人怎麼樣，我們都可以練成一顆不被他們傷害、也不去傷害他們的心。

這顆心練好了，下一個問題就會出現：怎樣的人，會讓別人不自覺地想親近？這是〈德充符〉的主題，也是本系列讀《勇於不敢，愛而無傷》時要接著談的。

常見問題

《人情：正是時候讀莊子 二》講哪幾篇？

講《莊子》內篇第四、五篇〈人間世〉與〈德充符〉，延續第一集以漫畫重現原典的形式，並附白話與解說。

什麼是「心齋」？

心齋出自〈人間世〉，指把心清空：專一心志，不只用耳聽、也不只用心聽，而是用「虛而待物」的氣來接納外界。它是莊子提出的處世功夫，而不是宗教儀式。

「無用之用」是叫人不要努力嗎？

不是。莊子提醒的是，把自己的價值全押在「被人拿來用」上，容易耗盡心身。先保全自己，才能長久地做好事。

《人情》和《勇於不敢，愛而無傷》有什麼不同？

兩本都講〈人間世〉與〈德充符〉。《人情》屬「正是時候讀莊子」系列，以漫畫與原典對照為主；《勇於不敢，愛而無傷》延續《莊子，從心開始》，以淺白語言佐以生活事例逐句解讀。

延伸閱讀

• 本系列：〈為心種一棵樹：讀蔡璧名《正是時候讀莊子》，在焦慮時代找回安定〉
• 本系列：〈不敢，是另一種勇敢：《勇於不敢，愛而無傷》與莊子的愛的能力〉
• 好生說話：〈好好說話，從好好聽開始〉、〈和長輩說話的學問〉、〈吵架也有方法〉
• 好生關懷：〈照顧者也需要被照顧〉

參考資料

• 誠品：人情：正是時候讀莊子 二
• 誠品：正是時候讀莊子【暢銷經典版】貳
• 關鍵評論網：〈人間世〉幫助我們及早看清，並籌謀對策
• 關鍵評論網：自事其心
• Goodreads：勇於不敢 愛而無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