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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是另一種勇敢：《勇於不敢，愛而無傷》與莊子的愛的能力

2026年9月21日

蔡璧名在台大教書二十多年，常被學生當成愛情顧問。她發現，學生的傷心大多與情愛有關：有人談了戀愛就憔悴枯槁，有人課業荒廢，甚至有人因此得了憂鬱症。《勇於不敢，愛而無傷》的一半，就是她為這些心病開的藥方。

這本書延續《莊子，從心開始》的講錄形式，以淺白語言佐以生活事例，逐句解讀〈人間世〉與〈德充符〉。書介開頭的一句話，點出了全書的兩個重心：一種不卑不亢的處世智慧，以及愛的能力與人格魅力。

本系列已在〈在人情裡不傷人，也不傷己〉一篇詳談〈人間世〉，這篇則把重心放在〈德充符〉：怎樣的人讓人想親近，又怎樣才能愛得深卻不受傷。

書籍資訊

項目	內容
書名	勇於不敢，愛而無傷
作者	蔡璧名
版本	2018 年天下雜誌初版；2026 年收入時報文化《莊子，從心開始》增訂紀念版，為第貳冊
涵蓋篇章	《莊子》內篇〈人間世〉、〈德充符〉，逐句解讀
適合讀者	在感情中受過傷、常在人際中進退失據、想培養內在氣度的人

書名從哪裡來：《老子》的「勇於不敢」

「勇於不敢」出自《老子》第七十三章：「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

同樣是勇氣，用在「敢」上，常常招致毀滅；用在「不敢」上，反而能保全生命。「不敢」不是膽怯，而是有力量卻選擇不硬碰。要忍住一堵想反擊的氣、一句想說出口的話，往往比衝出去更需要勇氣。

慈故能勇

《老子》第六十七章還有一句話，可以和書名下半句互相對照：「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

勇氣的來源是「慈」，是愛。一個真正愛著什麼的人，反而不急著逞強、不急著證明自己。「勇於不敢」與「愛而無傷」，在這裡接上了：不硬碰，是為了不傷人；不傷人，也就不至於傷己。

敢與不敢的對照

〈人間世〉裡那隻怒舉前臂擋車的螳螂，就是「勇於敢」最鮮明的形象。日常生活裡，「敢」與「不敢」的差別大約是這樣：

情境	勇於敢	勇於不敢
被人言語刺傷	當場回嘴，爭強好勝	先停下來，等情緒過去再說
關係出現裂痕	立刻要求對方表態	給彼此空間，先照顧自己的心
工作上被質疑	全力反駁，證明對方錯	聽完對方，只回應可以改進的部分
想挽回一個人	拚命追趕，用盡力氣	先強化自己，讓對方自己看見

全書想培養的，正是右邊那一欄的能力，也就是書介裡說的，把壞事翻轉成好事的能力。

〈德充符〉：德充於內，符應於外

〈德充符〉的篇名，常解為「德充實於內，自然有外在的符驗」。內在的德行飽滿了，外在就會顯出來，但顯出來的不是容貌，而是一種讓人想靠近的力量。

這篇最特別的地方，是主角幾乎都是形體殘缺或相貌醜陋的人：被砍斷腳的王駘、申徒嘉、叔山無趾，還有長相驚人的哀駘它。莊子故意用這些「不好看」的人，說一個很重要的道理：真正的魅力，和外表、身分、財富都無關。

王駘：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

魯國有個被砍了一隻腳的人，叫王駘。跟隨他學習的人，和跟隨孔子的人一樣多。他不說教、不議論，學生卻「虛而往，實而歸」，空著心去，滿載而回。

弟子問孔子這是為什麼。孔子說，王駘面對生死那樣的大事，心也不隨之改變。接著他說了一句非常美的話：「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

沒有人拿流動的水當鏡子，都拿靜止的水當鏡子。只有自己靜止了，才能讓來到身邊的人也靜止下來。

這就是一種人格魅力。我們都認識這樣的人：和他在一起，心會安定下來。他未必最會說話，也未必最有成就，但他自己是一池止水。蔡璧名在書中提醒，讓身邊的人學會安心，是送給家人與情人最好的禮物。

申徒嘉與子產：遊於形骸之內

申徒嘉也是被砍了腳的人，和鄭國宰相子產同拜伯昏無人為師。子產覺得和他並肩而行很丟臉，要他「我先出你就留下，你先出我就留下」。

申徒嘉的回答很溫和，也很鋒利。他說，我們都「遊於羿之彀中」，就像走在神射手后羿的射程裡。站在正中央的人本來就該被射中，沒被射中是運氣。接著他說：「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

我們本來是在形體之內、在心靈上交遊，你卻在形體之外來要求我，這不是太過分了嗎？子產聽了，立刻改容。

這句「遊於形骸之內」，是一個很好的愛情試金石。我們愛一個人，是在愛他的外貌、學歷、收入，還是在愛他「形骸之內」的那個人？

哀駘它：才全而德不形

〈德充符〉最著名的故事，是衛國一個長相驚人的人，叫哀駘它。

男人和他相處，捨不得離開；女人見了他，回家對父母說，與其嫁給別人當妻子，不如給他當妾，這樣的女子有十幾個。他從來不倡導什麼，只是「常和人而已」，總是應和別人。他沒有權位、沒有財富、長得又醜，卻人人想親近。

魯哀公好奇地把他叫來，相處不到一個月就注意到他的為人，不到一年就信任他，甚至想把國政交給他。哀駘它推辭不掉，沒過多久就離開了。哀公悵然若失，去問孔子這是怎樣的人。

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

孔子先講了一個很動人的小故事。他曾在楚國看到一群小豬在吃已經死去的母豬的奶，不一會兒就驚慌地跑開了，因為母親已經不再看著它們。「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

小豬愛的不是母親的形體，而是使那形體活著的東西。我們愛一個人，也是如此。

才全：不讓變化侵入心靈

孔子說，哀駘它是「才全而德不形」的人。什麼是「才全」？

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賢、毀譽、飢渴寒暑，都是事物的變化、命運的運行，就像日夜交替一樣。「才全」的人，讓這些變化不足以擾亂內心的和諧，不進入心靈。

更重要的是接下來這句：「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為春。」不論外在如何變化，心裡日夜不間斷地保持著春天般的溫和，與萬物相處都如春風。這是整部《莊子》裡最溫暖的句子之一。

德不形：像一池靜水

什麼是「德不形」？孔子說，平靜是水停止時最高的狀態，可以拿來做準則，因為它「內保之而外不蕩」，內在保持安定，外表不起波瀾。

「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德，是修養出完整的和諧；德不外露的人，別人自然離不開他。

蔡璧名把這個狀態形容為：胸襟器度像一片平靜如鏡的大洋，澹靜地面對一切，上司、朋友、情人就會不自覺地喜歡、親近。真正的魅力不是表演出來的，而是養出來的。

莊子的「無情」：愛而無傷的關鍵

〈德充符〉的結尾，是莊子與好友惠子的一場辯論。

惠子問：「人故無情乎？」人本來就是無情的嗎？莊子說：是。惠子說：人若無情，怎麼還能叫人？莊子說，道給了他容貌，天給了他形體，怎麼不能叫人？

惠子追問：既然是人，怎麼可能無情？莊子給了一個關鍵的定義：

「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我說的無情，是指人不讓喜好與厭惡從裡頭傷害自己的身體，常順著自然而不另外人為地追加什麼。

無情不是冷漠，是一劑疫苗

這是整部《莊子》最常被誤解的詞之一。莊子的「無情」不是不愛，而是不讓過度的愛與恨反過來傷害自己。

蔡璧名曾把情傷比喻成比感冒更容易染上的流行病，而莊子的「無情」，就是一劑免受情傷的疫苗。打了疫苗的人不是不接觸病毒，而是接觸了也不會病倒。

惠子正好是反例。莊子最後說他：你把精神耗在外面，勞累精力，靠著樹幹吟詠，倒在桌前打瞌睡，天給了你形體，你卻拿來爭辯「堅白」。一個太在意對錯、太計較輸贏的人，最先耗損的是自己。

愛自己的心，勝過愛這段感情

蔡璧名坦言，她是到了中年才從莊子身上學會愛。年輕時她也曾為愛折損心神，為了配合對方的步伐，談遠距離戀愛時願意花很多錢打越洋電話。

她後來開給學生的藥方是「愛自己」。但她特別說明，愛自己不是敷面膜、重視儀表，而是學會珍惜自己的生命能量，包括情感的能量。她的主張很直接：愛自己的心，要勝過愛這段感情。先珍惜自己的能量，就不會在愛裡折損。

愛對人：一段感情裡真正值得看的東西

書介裡有一個很直白的觀察：愛情本身不難，難的是愛對人。〈德充符〉恰好提供了一份挑選的標準。

蔡璧名在其他著作中也說，讀懂這些道理的人，會更看重一個人的心靈、氣度與愛的能力，勝過外貌、學歷與財富。她樂見學生的變化：曾有學生下課跑來告訴她，新交往的對象是個「很莊子」的人。

什麼是「很莊子」的人？依〈德充符〉來看，大概是這樣的人：

像王駘，是一池止水，和他在一起你會安心。
像申徒嘉，在「形骸之內」與你交往，不以外表與條件衡量你。
像哀駘它，不強勢、不炫耀，卻總能「與物為春」。
像莊子，深情，但不以好惡內傷其身。

日常功課：培養人格魅力與愛的能力

把〈德充符〉讀進生活，可以從四個小功課開始。這是本站整理的練習，不是書中原文：

當一池止水：情緒上來時先停三個呼吸，不在波浪最高時說話或做決定。
遊於形骸之內：今天認識新朋友時，先記住他的一個想法，而不是他的頭銜。
與物為春：每天找一件讓心裡生出春意的小事，例如一杯好茶、一段慢走、一通問候的電話。
不以好惡內傷其身：睡前問自己，今天哪一個喜好或厭惡傷了我？明天可以少傷一點嗎？

常見問題

「勇於不敢」是什麼意思？

出自《老子》第七十三章「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意思是把勇氣用在不硬碰、不逞強上，反而能保全自己。它不是膽怯，而是一種不卑不亢的智慧。

莊子的「無情」是不是叫人不要愛？

不是。莊子自己解釋，無情是「不以好惡內傷其身」，也就是不讓過度的愛恨傷害自己。可以深情，但不被情所困。

「才全而德不形」是什麼意思？

「才全」指窮達、毀譽、生死等變化都不擾亂內心的和諧；「德不形」指內在如靜水般平和，但不外露炫耀。這樣的人，別人自然想親近。

這本書和《人情：正是時候讀莊子二》有什麼不同？

兩本都講〈人間世〉與〈德充符〉。《人情》以漫畫與原典對照為主；《勇於不敢，愛而無傷》是課堂講錄，逐句講解並加入大量生活事例。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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