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時代的說話修養：留言、群組與私訊

一個平常溫和有禮的人，在新聞底下留言時可能尖酸刻薄；一句當面說是玩笑的話，打成文字傳到群組，就可能變成一場風暴。

我們每天花在打字上的時間，可能已經比開口說話還多。家族群組、同學群組、工作群組、社群留言，都是新的「說話」場合。但很少人想過，在這些場合說話，也需要修養。

這篇文章談網路上的說話：為什麼它特別容易失控、容易被誤會，以及我們可以怎麼做，讓每一則訊息都對得起螢幕另一頭的人。

螢幕後面，也是一個人

美國心理學家約翰・蘇勒（John Suler）在 2004 年提出「網路去抑制效應」（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用來解釋為什麼人在網路上會說出平常不會說的話¹。

他提到幾個原因：看不到對方的表情、覺得自己是匿名的、不用立刻面對對方的反應，以及覺得網路上的事「不是真的」。這些條件讓一些人更敢分享心事，也讓一些人更容易口出惡言。

知道這個效應，就能提醒自己：當你在網路上想說一句重話時，先問問，如果這個人坐在我對面，我還會這樣說嗎？

文字會「掉溫度」

當面說話時，我們靠語氣、表情和笑容來傳達「我是開玩笑的」。打成文字之後，這些全都不見了。

美國心理學家克魯格（Justin Kruger）與艾普利（Nicholas Epley）的研究發現，人們用電子郵件傳達諷刺或玩笑的語氣時，普遍高估了對方能看懂的比例。寄件者以為大部分人都能看懂，實際上只有大約一半的人看對了²。

所以在網路上：

• 少用反諷：「你真是太聰明了」打成文字，很可能被當成嘲諷。
• 多一點溫度：加上「謝謝」「辛苦了」等對人的話，而不只是對事。
• 表情符號不是萬能的：同一個表情符號，不同年齡的人可能解讀得很不一樣。
• 重要的事打電話：需要商量、道歉或談敏感話題時，聲音比文字更能傳達心意。

留言之前的三個問題

網路上流傳一個「三個篩子」的故事，說是蘇格拉底教人說話前要先問三個問題³。不論出處如何，這三個問題拿來提醒自己很有用：

三個問題都通過了，再按下送出。就算只通過一半，也值得再想一下。

群組裡的分寸

群組是一個很特別的場合：像是很多人坐在同一個客廳，但大家不一定每時每刻都想聽你說話。

家族群組裡最常見的衝突，是政治與健康資訊。如果長輩傳了一則有問題的訊息，與其在群組裡公開反駁，不如私下說：「這則我查了一下，好像有點問題，我把查證的結果傳給您。」

轉傳之前：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

《莊子・人間世》裡有一段話，幾乎就是寫給網路時代的：「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⁴

意思是：雙方都高興時，話就會被說得太好；雙方都生氣時，話就會被說得太壞。誇大的話就不真實，不真實就沒人相信，最後傳話的人自己會遭殃。所以莊子引古語說：「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只傳實在的情況，不傳誇大的話。

網路上最容易被轉傳的，正是「溢美」與「溢惡」的話：太神奇的偏方、太驚悚的警告、太讓人生氣的新聞。轉傳前，可以先到台灣事實查核中心、MyGoPen 或 Cofacts 等查證平台查一下⁵。收到要你匯款、點連結的訊息，則可以撥打 165 反詐騙諮詢專線。

私訊的分寸

私訊看起來很私密，但也有它的禮貌：

• 先問候，再說事：不要只傳一句「在嗎？」就等對方回應，直接把事情說清楚，對方有空就能處理。
• 注意時間：非緊急的事，避開深夜與清晨。
• 語音訊息要簡短：很多人在公開場合不方便聽，重要的資訊最好打字。
• 截圖前想一想：私訊的內容，是對方對你的信任。未經同意截圖轉傳，很可能傷害這份信任。

被罵、被誤會的時候

在網路上被批評或誤會時，第一個衝動往往是立刻回擊。但文字一旦送出，就很難收回，而且可能被截圖、被轉傳。

幾個建議：

1. 先不要回：給自己至少一個小時，如果很生氣，就等到隔天。
2. 把話題移到私下：「這件事我們私下聊好嗎？」
3. 從文字換成聲音：一通電話，常常就能解開幾十則訊息解不開的結。
4. 不跟陌生人論戰：在公開留言區裡，你很少能說服一個已經在生氣的陌生人。

道聽而塗說

《論語・陽貨》說：「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⁶在路上聽到的話，沒有查證就在路上傳出去，是拋棄了品德。

兩千多年前的「道聽塗說」，影響的是一條街的人；今天的「一鍵轉傳」，影響的可能是幾萬個人。網路讓每個人都有了麥克風，也讓每個人都多了一份責任。

網路說話的自我檢查表

按下送出之前，可以快速問自己：

• ☐ 如果對方坐在我對面，我會這樣說嗎？
• ☐ 這句話可能被誤會成另一種意思嗎？
• ☐ 我確定這是真的嗎？
• ☐ 這是說這件事的對的地方嗎？
• ☐ 如果這句話被截圖公開，我能接受嗎？

常見問題

為什麼人在網路上比較容易說重話？

心理學家蘇勒稱之為「網路去抑制效應」：看不到對方、覺得自己匿名、不用立刻面對反應，都讓人更容易說出平常不會說的話。

家族群組裡長輩傳假訊息，該怎麼說？

建議私下說，不要在群組裡公開反駁。可以附上查證平台的結果，語氣上說「我也差點相信」，讓長輩有台階下。

已讀不回是不是不禮貌？

不一定。對方可能正在忙，或需要時間想想。如果是重要的事，可以過一段時間再私下確認，不要用「怎麼都不回」的語氣追問。

在網路上被誤會了，該立刻解釋嗎？

先冷靜下來再回應。如果是熟人，打電話或當面說比較容易解開；如果是陌生人，簡短說明一次就好，不必陷入論戰。

延伸閱讀

• 本系列：〈溫和而堅定地說「不」：拒絕的藝術與人際界線〉
• 本系列：〈言者，風波也：從《莊子》學說話〉
• 好生閱讀：〈當語言被奪走，思想也跟著消失：重讀歐威爾《一九八四》〉
• 好生閱讀：〈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動物農莊》裡的理想與腐化〉
• 好生心衛：〈數位焦慮：手機與資訊過載下的心靈〉

註腳

1. John Suler, "The 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 CyberPsychology & Behavior, 7(3), 2004。 ↩
2. Justin Kruger, Nicholas Epley, Jason Parker & Zhi-Wen Ng, "Egocentrism Over E-Mail: Can We Communicate as Well as We Think?"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9(6), 2005。研究中寄件者預估的理解率明顯高於實際結果。 ↩
3. 「三個篩子」的故事常被歸於蘇格拉底，但在柏拉圖等古希臘文獻中找不到出處，應視為後人的寓言。 ↩
4. 《莊子・人間世》。「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為莊子引「法言」（古語）。 ↩
5.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MyGoPen、Cofacts 真的假的等平台均提供公開查詢；165 為內政部警政署反詐騙諮詢專線。 ↩
6. 《論語・陽貨》。 ↩

參考資料

• John Suler, CyberPsychology & Behavior（2004）
• Justin Kruger et al.,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2005）
• 《莊子・人間世》
• 《論語・陽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