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式那天,來了很多人。親友握著她的手說「節哀」,同事送來花圈,鄰居幫忙張羅餐點。
三個月後,手機安靜了。大家回到各自的生活,偶爾有人問一句「最近還好嗎?」,她回答「還好」,對方就放心地換了話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晚上準備晚餐時,還是會多拿一雙筷子;先生的拖鞋,到現在還放在門口。
悲傷最難熬的,往往不是告別式那幾天,而是人群散去之後的漫長日子。好生說話系列〈安慰的話怎麼說:陪伴傷心的人〉談的是當下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這篇文章想談的是更長的陪伴:悲傷會怎麼走、第一年可以怎麼陪,以及什麼時候需要專業的協助。
喪禮之後,悲傷才開始
失去親人之後,最初的幾週往往在忙碌中度過:處理後事、通知親友、辦理各種手續。很多喪親者形容那段時間像是「靈魂出竅」,事情一件件做完,心裡卻還沒有真實的感覺。
真正的悲傷,常常在喪事結束、人群散去之後才湧上來。這時候,身邊的支持卻開始減少。親友以為「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不好意思再提起,怕勾起對方的傷心;喪親者則覺得「大家都忙」,不想一直麻煩別人。
結果,最需要陪伴的時刻,反而最孤單。
所以,陪伴悲傷的人,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在告別式之後就消失。
悲傷不是五個階段
很多人聽過「悲傷五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憂鬱、接受。這個說法來自美國精神科醫師伊莉莎白・庫伯勒-羅絲(Elisabeth Kübler-Ross)1969 年的著作《論死亡與臨終》,原本描述的是臨終病人面對自身死亡的心理反應。1
這個模型影響深遠,但後來的研究發現,喪親者的悲傷並不會依照固定的順序前進。有人一開始就很平靜,幾個月後才崩潰;有人在憤怒與思念之間來回好幾次;也有人始終沒有出現「憤怒」這個階段。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心理學家喬治・博南諾(George Bonanno)研究喪親者的長期反應,發現許多人展現出相當的韌性,能在悲傷中維持基本的生活功能;這並不代表他們不愛逝者,只是每個人走過悲傷的方式不同。2
比起階段,悲傷更像海浪。有時平靜,有時突然一個大浪打來:聽到一首歌、聞到熟悉的味道、走過常一起去的市場,都可能讓人瞬間淚流滿面。這不是「退步」,而是悲傷本來的樣子。
在悲傷與生活之間擺盪:雙軌模式
荷蘭學者瑪格麗特・史特羅貝(Margaret Stroebe)與亨克・舒特(Henk Schut)在 1999 年提出「雙軌擺盪模式」,對理解悲傷很有幫助。3
他們認為,喪親者會在兩種狀態之間來回擺盪:
| 失落導向 | 重建導向 |
|---|---|
| 思念逝者、哭泣、翻看照片 | 處理生活中的新任務,例如理財、修水電、獨自用餐 |
| 回想過去的點點滴滴 | 學習新的角色,建立新的生活節奏 |
| 面對失去的痛苦 | 暫時把悲傷放在一邊,看電視、和朋友聊天 |
健康的悲傷,不是一直待在其中一邊,而是兩邊都有。完全沉浸在失落裡,生活會停擺;完全不碰悲傷、只是拚命忙碌,痛苦也可能在日後以別的形式出現。
這個模式給陪伴者兩個提醒:第一,不要催促對方「該走出來了」;第二,也不要因為看到對方笑了、出門了,就以為他「已經沒事」,或反過來覺得他「怎麼不夠傷心」。來回擺盪,本來就是悲傷的正常過程。
另一個重要的觀念是「持續性連結」。美國學者丹尼斯・克拉斯(Dennis Klass)等人指出,健康的悲傷不一定是「放下」或「忘記」,而是找到新的方式,與逝者保持一種內在的連結。4在逝者生日時煮一道他愛吃的菜、在心裡和他說話、把他的價值觀帶進自己的生活,都是這樣的連結。台灣人做七、百日、對年,在祖先牌位前上香,其實也是一種讓關係延續下去的方式。
第一年的陪伴:一張時間表
喪親之後的第一年,有許多「第一次」:第一次一個人過年、第一個沒有他的生日、第一次在母親節收不到電話。陪伴的方式,可以跟著時間調整:
| 時間 | 對方可能的狀態 | 你可以做的事 |
|---|---|---|
| 第一週 | 忙著處理後事,情緒還沒落地 | 幫忙跑腿、送餐、接送親友、照顧孩子 |
| 第一個月 | 人群散去,開始面對空蕩蕩的家 | 定期傳訊息或打電話,約吃一頓飯 |
| 三到六個月 | 旁人以為「應該好多了」,他卻可能更難受 | 主動提起逝者,邀他散步、喝咖啡,聽他說 |
| 節日與紀念日 | 生日、忌日、過年、母親節或父親節特別難熬 | 把日期記在行事曆上,前一兩天主動關心 |
| 對年之後 | 生活逐漸恢復,但思念仍在 | 繼續關心,不必刻意避談,也不催促 |
一個實用的做法,是把逝者的生日與忌日記在手機行事曆裡,設定提醒。當大家都忘了的時候,你的一句「我知道明天是你爸爸的忌日,想到你」,會讓對方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記得。
陪伴的具體做法
說出逝者的名字。 很多人怕提起逝者會讓對方傷心,所以刻意避開。其實,對喪親者來說,最害怕的往往是逝者被遺忘。自然地說「你媽媽以前最會做滷肉」,常常比小心翼翼地迴避更讓人安慰。
分享你記得的故事。 一段對方不知道的回憶,例如「你爸以前常在辦公室炫耀你考上大學」,是送給喪親者的珍貴禮物。
提供具體的幫忙。 與其說「有需要再告訴我」,不如直接說「我星期六早上來幫你整理院子」。喪親者常常連開口求助的力氣都沒有。
陪他做事,不一定要談。 有些人不習慣用說的表達悲傷,而是透過做事來消化,例如整理遺物、修理東西、種一棵樹。美國學者泰瑞・馬丁(Terry Martin)與肯尼斯・多卡(Kenneth Doka)把這種方式稱為「行動型」的悲傷,在男性身上尤其常見。5陪他一起散步、一起動手做事,就是很好的陪伴。
不比較,不評判。 不要說「我當年比你還慘」,也不要評論他悲傷得「太久」或「不夠」。每一段關係都是獨一無二的,悲傷的樣子也是。
照顧好自己。 長期陪伴悲傷的人,自己也會累。陪伴不必一個人扛,可以和其他朋友輪流,也記得留時間給自己的生活。
不被看見的悲傷
有些失落,社會不太承認它是「值得悲傷」的。多卡把這種現象稱為「被剝奪的悲傷」:悲傷的人得不到應有的理解與支持,只能默默承受。6
這些失落包括:
- 流產或死產:旁人常說「還年輕,再生就有」,忽略了父母已經失去一個孩子。
- 寵物離世:對獨居長者或沒有孩子的家庭來說,寵物可能是最親密的家人。
- 前配偶或未公開的伴侶過世:關係不被承認,在喪禮上甚至沒有位置。
- 家人失智:人還在,卻好像已經離開了。本系列〈失智症的陪伴:認識警訊、好好溝通,也照顧好自己〉談到的「模糊的失落」,就是這種經驗。
- 長期照顧者的失落:照顧多年的家人過世後,照顧者同時失去了家人與生活的重心。
還有一群特別需要被溫柔對待的人:自殺者的遺族。他們除了悲傷,常常還背負著強烈的自責、困惑與社會的眼光,不知道該怎麼對別人說明親人的死因。陪伴自殺者遺族時,不要追問細節,也不要評斷逝者的選擇,只要讓他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我願意陪著你。」各縣市的社區心理衛生中心與自殺防治相關團體,也有提供遺族關懷與支持團體。
什麼時候需要專業協助
大部分的悲傷,會隨著時間慢慢轉化。但有一部分人,悲傷會卡住,嚴重影響生活。
2022 年,美國精神醫學會在《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修訂版(DSM-5-TR)中,正式納入「延長哀傷障礙症」:成人在親人過世至少 12 個月後,幾乎每天仍強烈思念逝者或沉浸在相關的回憶中,並伴隨身分認同混亂、強烈的情緒痛苦、難以重新投入生活等症狀,明顯影響日常功能。7研究估計,喪親的成人中,大約一成會出現延長哀傷。
如果你陪伴的人出現下列情況,請鼓勵他尋求專業協助:
- 說出想跟著逝者一起走、活著沒有意義的話
- 長期無法吃飯、睡覺,或無法照顧自己與家人
- 開始大量喝酒,或依賴安眠藥物
- 過了一年以上,仍完全無法工作、與人互動,生活停擺
可以陪他到身心科就診,或找諮商心理師、各縣市社區心理衛生中心。如果情況緊急,請撥打 24 小時的安心專線 1925、生命線 1995 或張老師專線 1980。
常見問題
悲傷要多久才會好?
悲傷沒有固定的期限。許多人在第一年最辛苦,之後慢慢找到新的生活節奏,但思念可能會伴隨一生。與其問「多久會好」,不如問「他是否慢慢能夠生活」。如果超過一年仍嚴重影響日常生活,建議尋求專業協助。
朋友失去親人好幾個月了,我還可以提起逝者嗎?
可以,而且通常是好的。很多喪親者最害怕的是逝者被遺忘。可以自然地提起逝者的名字或一段回憶,觀察對方的反應;如果對方不想談,也尊重他的選擇。
喪親的人一直自責「都是我沒照顧好」,該怎麼回應?
先不要急著說「不是你的錯」,因為對方可能還聽不進去。可以先接住他的感受:「你一直在想,如果當時多做些什麼就好了。」讓他把自責說出來,再慢慢陪他看見,自己已經在當時的條件下盡了力。
怎麼分辨正常的悲傷和需要就醫的狀況?
正常的悲傷會有起伏,有難過的日子,也有稍微好一點的日子,生活功能慢慢恢復。如果出現想跟著離開的念頭、長期無法照顧自己、依賴酒精或藥物,或一年以上生活仍完全停擺,就需要專業協助。
延伸閱讀
- 好生說話:〈安慰的話怎麼說:陪伴傷心的人〉
- 本系列:〈和孩子談生命與失去:當家裡有人離開〉
- 本系列:〈照顧者也需要被照顧:家庭照顧者的壓力、喘息與求助〉
- 好生閱讀:〈愛得深,也愛得自由:讀蔡璧名《解愛》,學會不相累相傷的愛〉
- 好生心衛:〈孤獨:現代人的隱形流行病〉
註腳
- Elisabeth Kübler-Ross, On Death and Dying(1969)。中譯本書名為《論死亡與臨終》。 ↩
- George A. Bonanno, "Loss, Trauma, and Human Resilience: Have We Underestimated the Human Capacity to Thrive After Extremely Aversive Events?," American Psychologist, 59(1), 2004。 ↩
- Margaret Stroebe & Henk Schut, "The Dual Process Model of Coping with Bereavement: Rationale and Description," Death Studies, 23(3), 1999。 ↩
- Dennis Klass, Phyllis R. Silverman & Steven L. Nickman (eds.), Continuing Bonds: New Understandings of Grief(1996)。 ↩
- Terry L. Martin & Kenneth J. Doka, Men Don’t Cry… Women Do: Transcending Gender Stereotypes of Grief(2000)。兩位作者區分「直覺型」與「行動型」兩種悲傷風格,並強調兩者都可能出現在任何性別。 ↩
- Kenneth J. Doka (ed.), Disenfranchised Grief: Recognizing Hidden Sorrow(1989)。 ↩
-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Fifth Edition, Text Revision(DSM-5-TR, 2022)。盛行率參考 Marie Lundorff et al., "Prevalence of prolonged grief disorder in adult bereavement: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212, 2017,估計約 9.8%。 ↩
參考資料
- Elisabeth Kübler-Ross, On Death and Dying(1969)
- Margaret Stroebe & Henk Schut, Death Studies(1999)
- Dennis Klass et al., Continuing Bonds(1996)
- Kenneth J. Doka, Disenfranchised Grief(1989)
-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DSM-5-TR(2022)
- 衛生福利部安心專線 1925(24 小時免付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