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這句成語,常被用來稱讚患難與共的夫妻:在最困難的日子裡,兩個人互相扶持,不離不棄。
但很少人知道,這句話在《莊子》裡還有下半句:「不如相忘於江湖。」
本系列前九篇,談了照顧家人、申請長照、陪伴失智與臨終的親人、探病、陪伴悲傷、和孩子談失去、關心獨居的鄰居,以及當志工。這些都是關懷的「方法」。最後一篇,我們回到兩千多年前的莊子,看看他怎麼提醒我們:關懷也有分寸,好意也可能傷人。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這句話出自《莊子・大宗師》: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1
泉水乾了,魚被困在陸地上,彼此用嘴吐出的濕氣和口沫潤澤對方。這個畫面很動人,但莊子要我們看見的是:這是一個危機的處境。對魚來說,最好的生活,不是在乾涸的地上互相救命,而是回到江湖,自在地游,甚至忘了彼此的存在。
同一篇裡,莊子借孔子之口,把這個道理說得更清楚:「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2魚在水裡就自在,人在合乎自然的道理中就安定。
這不是在否定愛,而是在提醒:最好的關懷,不是讓對方永遠需要我們,而是幫助對方回到自己能好好生活的地方。
放在照顧的情境裡,這句話格外有意思。長照服務強調「復能」,也就是協助長輩恢復自己吃飯、走路、上廁所的能力,而不是什麼都替他做好。替長輩做得越多,看起來越孝順,長輩卻可能越快失去自理的能力。讓他盡可能回到自己的「江湖」,才是更長遠的照顧。
對照顧者來說,這句話也是一種體諒。照顧的關係,如果只剩下兩個人在乾地上互相支撐,雙方都會越來越乾枯。適時引進外援、讓自己喘口氣,正是為了讓彼此都能回到水裡。
魯侯養鳥:用自己喜歡的方式愛人
〈至樂〉篇有一則寓言:
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于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3
一隻海鳥飛到魯國的郊外,魯國國君非常重視,把牠迎進宗廟,演奏最隆重的音樂,準備最豐盛的牛羊豬肉款待牠。結果海鳥嚇得頭暈眼花,一口肉也不敢吃、一杯酒也不敢喝,三天就死了。
莊子說,這是「以己養養鳥」,用養自己的方式養鳥;而不是「以鳥養養鳥」,用適合鳥的方式養鳥。真正適合鳥的,是讓牠棲息在深林、遊走在沙洲、浮游在江湖,吃泥鰍小魚。
魯侯的心意不能說不真誠,他給的都是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問題在於,他從來沒有問過:鳥需要什麼?
生活裡,我們常常是那位魯侯:
- 子女買了昂貴的補品給父母,父母卻吃不下,也不敢說。
- 家人堅持把獨居的長輩接到城市同住,長輩卻在陌生的大樓裡越來越沉默。
- 熱心的志工滔滔不絕地給建議,被服務的人只想要有人靜靜聽他說話。
關懷的第一步,不是給,而是問:「你需要什麼?」再仔細地聽。
渾沌之死:好意的代價
〈應帝王〉的最後,是《莊子》內篇中最有名的寓言之一: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4
南海的帝王儵、北海的帝王忽,常在中央之帝渾沌的地方相聚,渾沌待他們很好。兩人想報答渾沌,心想:人都有七個孔竅,可以看、聽、吃、呼吸,只有渾沌沒有,不如替他鑿開。於是每天鑿一竅,到了第七天,渾沌死了。
這則寓言最令人心驚的地方在於:儵與忽沒有惡意,他們是出於感恩。他們只是認定「大家都有的,你也應該要有」,用自己的標準去「改善」對方,結果奪走了對方本來的樣子。
照顧與陪伴中,這樣的「鑿竅」並不少見:一再糾正失智的長輩「你記錯了」,希望他回到我們的現實;催促喪親的朋友「該走出來了」,希望他回到正常的生活;要求年邁的父母改掉幾十年的習慣,因為「這樣比較好」。
本系列〈失智症的陪伴:認識警訊、好好溝通,也照顧好自己〉提到,和失智長輩說話,要走進他的世界,而不是把他拉回我們的世界;〈如何陪伴悲傷的人:走過失落之後的漫長日子〉也提醒,悲傷有它自己的時間。這些,都是不去「鑿竅」的功夫。
愛馬者: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
〈人間世〉裡,莊子還說了一個更細膩的故事:
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適有蚉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5
有個很愛馬的人,用精緻的竹筐接馬糞,用珍貴的大蛤殼接馬尿。有一次,一隻牛虻停在馬身上,他急著替馬拍打,卻拍得不是時候,馬受到驚嚇,咬斷了口勒、撞破了頭、踢傷了胸。
「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心意到了,愛卻反而失去了。這個人對馬的愛無庸置疑,但在那一刻,他只顧著自己想做的事,忘了馬的感受與反應。
同一段文字前面,莊子也說到養虎的人:不敢拿活的動物餵老虎,也不敢拿整隻的動物給牠,怕激起牠撲殺撕咬的怒氣;要「時其飢飽,達其怒心」,掌握牠飢飽的時機,順著牠的脾氣。6
照顧一個人,也需要這樣的細心:留意對方的節奏與情緒,選對時機。長輩正在生氣時硬要他吃藥、病人剛睡著時進門大聲問候、朋友還在震驚中時就急著給建議,都可能是那一記「拊之不時」。
子來有病:陪伴,但不驚擾
〈大宗師〉記載了四位朋友的故事。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約:誰能把「無」當作頭,把「生」當作脊梁,把「死」當作尾椎,明白生死存亡本是一體,就和他做朋友。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7
後來子輿生了重病,背駝得厲害,子祀去探望他。子輿說,如果造化把他的左臂變成雞,他就用來報曉;把右臂變成彈弓,他就用來打鳥。他安然接受身體的變化,沒有怨懟。
再後來,子來病得快要死了,呼吸急促,妻子兒女圍在身邊哭泣。子犁去探望,對他的家人說:「叱!避!無怛化!」意思是:走開,不要驚擾正在變化的人。然後他倚著門,和子來平靜地談起生命的變化。
這段話乍聽之下有些不近人情,但莊子想說的是:臨終的人,需要的不是一屋子的驚慌與哭喊,而是一份安定的陪伴。這和今天安寧療護的精神,其實相當接近:讓臨終者在平靜中走完最後一程,也讓家人有機會好好道別。關於安寧療護,可以參考本系列〈為所愛的人預作安排:預立醫療決定與安寧療護〉;關於探望重病的親友,可以參考〈探病的學問:去醫院看人,帶什麼、說什麼、待多久〉。
莊子妻死:鼓盆而歌之前,也曾概然
說到莊子面對死亡,很多人會想到「鼓盆而歌」。〈至樂〉記載,莊子的妻子過世,好友惠施去弔唁,卻看到莊子兩腿岔開坐在地上,敲著瓦盆唱歌。惠施責備他:和妻子共同生活、養兒育女,如今她過世了,你不哭也就算了,還敲盆唱歌,不是太過分了嗎?
莊子的回答,常被人忽略前半句:
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8
不是這樣的。她剛過世的時候,我怎麼可能不悲傷呢?
莊子接著說,後來他想到,人在生命開始之前,本來沒有形體、沒有氣息,在恍惚之間有了氣、有了形、有了生命,如今又變化而死去,就像春夏秋冬四季的運行。妻子安然地躺在天地這間大屋子裡,自己卻在旁邊嚎啕大哭,是不明白生命的道理,所以才停止了哭泣。
這段故事對陪伴悲傷的人很有啟發。莊子不是沒有悲傷,而是先悲傷,然後在自己的時間裡,慢慢找到理解與安頓。旁人不必催促喪親者「看開」,因為看開,是要自己走過悲傷之後,才會出現的東西。
〈養生主〉裡也有一段話:老聃過世時,他的朋友秦失說:「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9來的時候,是順著時候而來;走的時候,也是順著自然而去。能安於時、順於變,哀樂就不會擾亂內心。
君子之交淡若水:長久的關懷
〈山木〉篇有一句大家都熟悉的話: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10
君子之間的交情,像水一樣清淡;小人之間的交情,像甜酒一樣濃烈。清淡的交情反而能長久親近,濃烈的交情卻容易斷絕。
很多長期的關懷,正需要這種「淡」。照顧失智的父母可能長達十年,陪伴喪親的朋友可能要好幾年,關心隔壁獨居的長輩更是日復一日的事。如果每次都全力以赴、情緒滿溢,關懷的人很快就會耗竭。淡,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可以持續的溫度:每天一通電話、每週一次探望、每年在忌日前傳一則訊息。
本系列〈獨居長者與鄰里守望:從一聲問候開始的社區關懷〉與〈志工的心:在服務中找到生命意義〉談到的,都是這樣淡而長久的關懷。
把莊子的關懷之道帶進日常
讀完這些寓言,或許可以整理出幾個關懷的分寸:
| 莊子的寓言 | 關懷的提醒 |
|---|---|
|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 幫助對方回到能自在生活的地方,而不是讓他永遠需要你 |
| 魯侯養鳥 | 先問對方需要什麼,不要只給自己認為好的 |
| 渾沌之死 | 不要用自己的標準去「改善」對方 |
| 愛馬者 | 留意對方的節奏與情緒,選對時機 |
| 子來有病 | 臨終與重病時,給予安定的陪伴,而不是驚擾 |
| 莊子妻死 | 允許悲傷,理解與看開要在自己的時間裡發生 |
| 君子之交淡若水 | 淡而長久的關懷,比濃烈而短暫的關懷更能走遠 |
還有一點,是莊子留給關懷者自己的:「相忘」也意味著,不要讓關懷成為你生命的全部。照顧別人的同時,也要記得照顧自己,保有自己的江湖。關於這一點,可以回頭參考本系列第一篇〈照顧者也需要被照顧:家庭照顧者的壓力、喘息與求助〉。
常見問題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是什麼意思?
出自《莊子・大宗師》。泉水乾涸時,魚困在陸地上互相用口沫潤濕對方,雖然動人,但不如回到江湖裡各自自在地生活。莊子藉此說明,比起在困境中互相扶持,更好的是讓彼此都回到合乎本性的處境。後人常只引用前半句,用來形容患難與共。
「以己養養鳥」是什麼意思?
出自《莊子・至樂》。魯侯用款待人的方式款待一隻海鳥,演奏隆重的音樂、準備豐盛的肉食,海鳥卻因為驚恐而死。莊子說這是用養自己的方式養鳥,而不是用適合鳥的方式養鳥,提醒我們關懷別人時,要從對方的需要出發。
莊子的妻子過世時,他真的不難過嗎?
不是。《莊子・至樂》記載,莊子自己說:「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妻子剛過世時,他也很悲傷。後來他從生命變化的角度理解死亡,才停止了哭泣、鼓盆而歌。
莊子的思想會不會太冷漠,不適合用在照顧家人?
莊子並不反對愛與關懷,而是提醒關懷要有分寸:從對方的需要出發、不強行改變對方、選對時機、給予安定的陪伴。這些提醒,反而能讓照顧的關係更長久,也讓照顧者不至於在付出中耗盡自己。
延伸閱讀
- 本系列:〈照顧者也需要被照顧:家庭照顧者的壓力、喘息與求助〉
- 本系列:〈如何陪伴悲傷的人:走過失落之後的漫長日子〉
- 本系列:〈志工的心:在服務中找到生命意義〉
- 好生說話:〈言者,風波也:從《莊子》學說話〉
- 好生閱讀:〈愛得深,也愛得自由:讀蔡璧名《解愛》,學會不相累相傷的愛〉
- 好生閱讀:〈為心種一棵樹:讀蔡璧名《正是時候讀莊子》,在焦慮時代找回安定〉
註腳
- 《莊子・大宗師》:「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天運〉篇亦有相近的文字。本文引用的《莊子》原文,以郭慶藩《莊子集釋》通行本為準,各版本文字略有出入。 ↩
- 《莊子・大宗師》:「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
- 《莊子・至樂》:「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于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栖之深林,遊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鰌鰷,隨行列而止,委蛇而處。」 ↩
- 《莊子・應帝王》:「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
- 《莊子・人間世》:「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適有蚉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
- 《莊子・人間世》:「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 ↩
- 《莊子・大宗師》:「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又:「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子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 ↩
- 《莊子・至樂》:「莊子妻死,惠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
- 《莊子・養生主》:「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 ↩
- 《莊子・山木》:「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 ↩
參考資料
- 《莊子》〈大宗師〉〈至樂〉〈應帝王〉〈人間世〉〈養生主〉〈山木〉
- 郭慶藩,《莊子集釋》
-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莊子》原文:https://ctext.org/zhuangzi/zh
- 蔡璧名,《解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