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的哲學家：從康德、梭羅到京都哲學之道

有一個問題想不通的時候，你會怎麼做？很多人會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幾步，或乾脆出門繞一圈。回來的時候，答案常常已經在腦子裡了。

這不是巧合。從古希臘到近代歐洲，再到東方的莊子與京都，許多思想家都有散步的習慣，甚至把走路當成工作的一部分。有人準時得像時鐘，有人一走就是一整個下午，有人一邊走一邊和朋友辯論。

這篇文章帶你認識幾位「散步的哲學家」，走一趟京都的哲學之道，看看科學如何解釋走路與思考的關係，最後也邀請你找一條屬於自己的哲學之道。

散步的哲學家，一張表看懂

人物	散步的地方	散步的樣子	留下的一句話（大意）
亞里斯多德	雅典呂克昂學園的廊道	一邊走一邊講學	學派因此被稱為「逍遙學派」
莊子	濠水的橋上	和朋友惠子邊走邊辯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康德	柯尼斯堡的固定路線	每天同一時間出門	規律的生活，成就了深刻的思考
盧梭	瑞士與法國的鄉間	獨自漫步	一停下來，我就不再思考
梭羅	康科德的森林與田野	每天至少四小時	散步是一種走向聖地的朝聖
齊克果	哥本哈根街頭	天天上街走路	我把自己走進了最好的想法裡
尼采	瑞士與義大利的山路	一天走好幾個小時	只有走出來的想法才有價值
達爾文	自家後院的「沙路」	繞圈走、邊走邊想	把這條路稱為他的思考小徑
西田幾多郎	京都的水渠小路	每天沿著水渠散步	我走我自己的路

逍遙學派：哲學從走路開始

西元前四世紀，亞里斯多德在雅典創辦了呂克昂學園。據說他習慣一邊在學園的廊道上走動，一邊和學生講學、討論，他的學派因此被稱為「Peripatetic」，原意是「來回走動的」。

有趣的是，這個詞的中文譯名，叫「逍遙學派」。翻譯的人借用了《莊子》第一篇〈逍遙遊〉的「逍遙」二字。東西方兩位哲人，就在一個譯名裡相遇了。

莊子自己，也是一位邊走邊想的人。〈秋水〉記載，莊子和朋友惠子在濠水的橋上散步，看見水中的魚。莊子說：「儵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反問：「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兩人就在橋上你來我往，辯了起來。

這段「濠梁之辯」，是中國哲學史上最有名的對話之一，而它發生在一次散步裡。

康德：準時的散步

德國哲學家康德一生幾乎沒有離開過故鄉柯尼斯堡（今俄羅斯加里寧格勒）。他的生活極有規律：每天固定時間起床、寫作、講課、用餐，下午則出門散步。

關於他的散步，流傳著一個有名的故事：他出門的時間準到鄰居可以拿來對錶。據說只有一次，他因為讀盧梭的《愛彌兒》讀得入迷，才錯過了散步。這些故事多半是後人的傳說，細節未必可考，但康德重視規律、每天散步，則是許多傳記都提到的事。

規律的力量

康德的散步告訴我們一件事：散步不一定要浪漫，它也可以是一種紀律。固定的時間、固定的路線，讓身體不必做決定，心就可以把力氣留給更重要的問題。他那幾部改變了哲學史的大書，正是在這種近乎單調的規律裡完成的。

盧梭：一停下來，我就不再思考

法國思想家盧梭在《懺悔錄》裡說過大意如下的話：我只有在走路的時候才能沉思；一停下來，我就不再思考，我的心只跟著我的腳一起運作。

盧梭一生多次徒步遠行，年輕時曾從瑞士一路走到法國與義大利。晚年他寫了一本未完成的書，書名就叫《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在這本書裡，他一邊在巴黎近郊散步、採集植物，一邊回顧自己的一生，寫下許多平靜而動人的段落。

對盧梭來說，散步是一種回到自己的方式。在人群裡受了傷，他就走進大自然，讓腳步慢慢把心安頓下來。這和本系列談過的「獨行」，是同一種經驗。

梭羅：散步是一種朝聖

寫下《湖濱散記》的美國作家梭羅，有一篇專門談走路的文章，叫〈散步〉（Walking）。這篇文章在他 1862 年過世後不久發表，可以說是他留給世人的散步宣言。

他在文中說，如果一天沒有花至少四個小時在樹林、山丘與田野間漫步，完全擺脫俗務，他就無法保持身心的健康。

「漫步」這個字的由來

梭羅在文章一開頭，就玩了一個字源的遊戲。他說英文的「saunter」（漫步）一詞，可能來自中世紀那些在鄉間遊蕩、說要前往「聖地」（à la Sainte Terre）的人。所以，一個真正的漫步者，就是一個「走向聖地的人」。

這個說法在語言學上未必站得住，但它很美。它把每一次散步，都變成了一次小小的朝聖，和本系列上一篇談的朝聖之路，正好呼應。

齊克果與尼采：把自己走進最好的想法裡

丹麥哲學家齊克果幾乎每天都在哥本哈根的街上走路，和遇到的人聊天。他在 1847 年寫給姪女的一封信裡說：最重要的是，不要失去走路的渴望；我每天都把自己走進一種安適的狀態，也從每一種病痛裡走出來；我把自己走進了最好的想法裡。

德國哲學家尼采也是一位熱愛走路的人。他在瑞士的山區與義大利的海邊度過許多年，常常一天走上好幾個小時，把想到的句子記在隨身的筆記本裡。

他在《偶像的黃昏》裡反駁福樓拜「只有坐著才能思考與寫作」的說法，回了一句很尼采的話：坐著不動，正是違背聖靈的罪；只有走出來的想法，才有價值。

達爾文的「思考小徑」

不只哲學家，科學家也愛走路。達爾文住在英國肯特郡的唐恩小屋時，在自家後院鋪了一條沙土小路，每天都去繞著走幾圈，把它稱為自己的「思考小徑」。

據說他會在路口堆一小堆石頭，每繞一圈就踢掉一顆，用來計算今天走了多少圈。一個問題要「走幾顆石頭」才想得通，他心裡大概有數。許多影響深遠的想法，就是在這條小路上慢慢成形的。

京都哲學之道：一條以哲學命名的路

在日本京都東邊，有一條沿著琵琶湖疏水分線的小路，從銀閣寺附近往南延伸到若王子神社一帶，接近南禪寺，全長大約兩公里。這條路叫「哲學之道」。

它的名字，來自日本近代哲學家西田幾多郎。他在京都大學任教時，常沿著這條水渠散步、沉思。後來，其他學者也愛在這裡散步，人們就開始叫它「哲學之道」。這條路後來也入選了「日本之道百選」。

路邊的一首歌

哲學之道上，有一塊刻著西田幾多郎和歌的石碑，大意是：「人是人，我是我；無論如何，我走我自己的路。」

這句話很適合放在一條散步的路上。在人群裡，我們很容易被別人的步調帶著走；而散步的時候，每個人都只能用自己的腳、自己的速度，走自己的路。

走訪哲學之道的建議

項目	建議
長度與時間	全長約兩公里，慢慢走大約四十分鐘到一小時；加上沿途寺院則可以安排半天
最美的季節	春天的櫻花與秋天的楓葉，夏天的綠蔭也很舒服
避開人潮	賞櫻與賞楓季節人很多，建議清晨出發
順遊	北端的銀閣寺，沿途的法然院、安樂寺，南端的永觀堂與南禪寺
散步的心法	不急著打卡，找一段人少的地方，停下來看看水、聽聽風

科學怎麼說：走路真的讓人更有創意

散步有助於思考，不只是哲學家的感覺。2014 年，美國史丹佛大學的研究者奧佩佐（Marily Oppezzo）與施瓦茲（Daniel Schwartz）發表了一系列實驗。他們請受試者在走路與坐著時，分別想出一樣東西的各種新用途。

結果發現，多數人在走路時想出的點子明顯比坐著時更多，平均約多了六成。有趣的是，就算是在室內對著白牆在跑步機上走，也有同樣的效果；而且走完之後坐下來，這種創意的提升還會延續一小段時間。

研究者也提醒，走路對「發散思考」（想出很多可能）的幫助最明顯；如果是需要專注找出唯一正確答案的問題，效果就沒那麼大。所以，卡關時去散步發想，回到桌前再收斂整理，是一個不錯的組合。

東方的散步者：從曾點到莊子

《論語・先進》裡，孔子問幾位學生的志向。有人想治理國家，有人想主持禮儀，只有曾點說：暮春時節，穿上春天的衣服，和幾個朋友、幾個孩子，「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在沂水邊洗洗手腳，到舞雩台上吹吹風，一路唱著歌走回家。

孔子聽了，長嘆一聲說：「吾與點也。」我贊同曾點。

這可能是中國最早、也最美的一段散步描寫。它沒有要去哪裡，也沒有要完成什麼，只是在春天的風裡走一走、唱一唱，卻得到了孔子的讚許。

莊子的〈逍遙遊〉，則把這種「無所為」的走，提升到了心的層次。「遊」不是為了抵達，而是讓心不被任何目的綁住。用本站「好生閱讀」導讀過的蔡璧名的話來說，就是讓心回到自在的狀態。散步，正是練習這種「遊」最簡單的方式。

找一條自己的「哲學之道」

不必飛到京都，每個人都可以有一條自己的哲學之道。以下是五個步驟：

1. 選一條路：離家或公司不遠、車少、最好有樹或水，例如河堤、公園、校園或社區小巷。
2. 固定時間：學康德，每天或每週固定一個時段，讓散步變成生活的節奏。
3. 放下耳機：至少走一段路不聽音樂、不講電話，讓腦子有空間。
4. 帶一個問題：出門前想好一個卡住的問題，不用刻意去想，只要讓它跟著你走。
5. 帶一本小筆記：學尼采，想到什麼就停下來記一句，回家再整理。

走久了，你會發現這條路上的每一棵樹、每一個轉角都很熟悉，而正是這種熟悉，讓心可以放鬆、讓想法自由地來。

常見問題

京都哲學之道在哪裡？走完要多久？

哲學之道位於京都東山一帶，沿著琵琶湖疏水分線，從銀閣寺附近延伸到若王子神社、接近南禪寺，全長約兩公里。慢慢走大約四十分鐘到一小時。

為什麼叫「哲學之道」？

因為日本哲學家西田幾多郎常在這條水渠邊散步沉思，其他學者也愛在此散步，人們就稱它為「哲學之道」。

康德每天準時散步的故事是真的嗎？

康德生活規律、每天散步是許多傳記都提到的事；至於鄰居拿他的散步對錶、只為讀《愛彌兒》錯過一次等細節，多半是後人流傳的軼事，可以當作故事來讀。

走路真的能幫助思考嗎？

2014 年史丹佛大學的研究發現，人在走路時想出的創意點子，平均比坐著時多約六成，對發散思考的幫助最明顯。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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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Henry David Thoreau, "Walking"（1862）
• 盧梭，《懺悔錄》、《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
• 尼采，《偶像的黃昏》
• Oppezzo, M., & Schwartz, D. L. (2014). Give your ideas some legs: The positive effect of walking on creative thinking.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Learning, Memory, and Cognition, 40(4), 1142–1152.
• Frédéric Gros，《走路，也是一種哲學》
• Rebecca Solnit, Wanderlust: A History of Walking（2000）
• 《論語・先進》；《莊子》〈逍遙遊〉、〈秋水〉